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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法西塔被遗弃在诊断室内,他扭过头目送K警官和他的手下离开,国字脸警察竟把门给带上了,似乎有意不让法西塔立马离开这儿。

        这是哪门子诊断?法西塔想,他并没有接受到任何的诊断,只被单方面的通牒劈头盖脑地训斥了一顿,他的确受到了伤害──那种伤害是无形的,甚至比受两位警察的殴打还严重。

        法西塔坐在原处,暂时不想动,感觉好像有一只隐形的时钟悬挂在耳边,他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有一只硕大的齿轮自顾自在缓慢转动,法西塔想把那东西扳停,可却顿时发现它是隐形的。如果那不是幻听,他一定会把它扳停,两只手一同操作,把手臂被辗轧成碎片的危险性置之不顾,他不想被这些琐事困扰,他要集中精力考虑着逃出去,或许他还可以重操旧业,更可以见到自己寤寐思服的整片的花卉。

        突然,法西塔发现自己似乎从常规的生活中逃出来了──起码在这一刻发生了分离──他不必像平时一样坐在大厅里消磨时间,而是被寻呼到这儿来进行谈话。他用一只手摩擦着自己的胸口,他感受到了心脏这个泵的律动。他依旧裸露着上半身,他差点儿把这一点给忘了,K警官并没有提及这件事,想必他不认为法西塔以这样的形象出现是对他的不尊敬,仅从这一点上看,法西塔倒是对K警官心生敬佩的。因为任何一个体面人物都受不了对方裸露着上半身来进行重要谈话的。而此事,绝非法西塔故意为之,他太紧张了,紧张起来就忘记了一切,连十分重要的事情也都统统忘记了。突然,他又感到意犹未尽,他仍然十分困惑,他需要向K警官问清楚!可他就这么推门而出,不给法西塔留下一点周旋的空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蚂蚁──K警官在玩弄他!

        他感到愤懑不平:他凭什么这样做!这可是他的人生啊!他不过是酒吧间里的打杂工,连仅有的一些业余爱好都是可怜巴巴的爱好,他没有哪怕一丁点的非分之想,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因此,他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了很多东西,包括他视之为生命的自由,也跟丢弃火柴棍一样丢掉了!他突然感到悲伤,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才明白无误、正式被关进此处,又像第一天被送进寄宿学校。

        他踉踉跄跄沿途返回。他在门口滞留了一会儿,因为忘记方向了,他随机选择一个方向走去。四周静悄悄的,他不清楚时间具体流逝了多久,他走的很慢,走廊依旧被白炽灯照亮,一阵凉飕飕的风从他背面吹来,他打了个冷颤,但没有停下脚步。终于,他到达了尽头,是一片黑暗的环境,眼睛还没习惯过来,另一头简直与光线呈垂直状对立着,显得空洞无比。他想退回去,因为不想再次一头撞在墙上,也不想任由水一般粘稠的身体在半失明状态下涌进黑暗中。

        不过,只过了几分钟,他就能看见一切了,原来他已经回到了大厅,他有点害怕,因为从前这儿总是宽敞明亮的,而此时,显得格外阴森寂寞,他的朋友们大概早已进入梦乡了。他每天下午都来这儿消磨时光──他是记得的,但从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来过。

        他小心翼翼走了几步,睁大眼睛,弓着腰在地上寻找些什么,他觉得有点儿冷,他大概想找自己的上衣。他记得之前在这儿做体操来着,然后把衣服随便扔到了地上。可地上除了满地烟头,别无他物。他摸索着的双手早已沾满了灰尘。没办法,只能暂时忍受着──只要冻不致死。于是,他放弃了,在他寻找上衣的空档里,一股异乎寻常的、邪乎其邪的力量使他完全适应了黑暗,继而向另一极反转──他再也不想接触任何形式的光线了,他只想安然无恙地呆在阴影里。

        他转过头,背对着从走廊照射进来的光线,让自己更加完美地隐匿。他的眼睛可以看见任何东西了,他左右打量着熟悉的地方,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这时,他正犹豫不决,他又想席地而坐,可地上实在太肮脏,他不忍坐下。于是转而坐到更为熟悉的地方──那张长条形的木沙发上。他靠着一边扶手坐下,这本是艾瑞达的专属位置。他弓着背坐着,双手交叉贴着嘴唇,双肘支撑大腿,用两只大拇指托起下巴。他在黑暗中沉思(坐禅),这空洞无聊的生活,令他的思考力变低下了。目所能及的只是这方封闭阻滞的空间。因此,大部分人都在极力向外部拓展,这种不甘死寂、无聊的心情,大概人皆有所领悟。不过,法西塔可不想把自己抛倒无数双眼睛跟前,但显然,他也不应该在此时没头没脑、不合时宜地闯进此处。

        于是,他又自由地畅想起来,反正也不会受到任何打扰。他想起了某个十分浪漫的片段、自由自在的时期。但他的记忆力正在衰减,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也确信不疑。当时,他把装萨克斯的黑匣子抗在肩上,独自到郊区去散步──也只能是独自前往了──是自由的代价,也是个性之使然。不过,这正合他意。他采取行动的步伐是异乎寻常的,他在那条道上,忽快忽慢地走,他选择了一条乡村小道,道路两旁、各色鲜花铺展开来,紫罗兰对他有巨大吸引力,郁金香也是、百合花也是、几簇无名野花也是。他的心情大好,竟情不自禁蹦跳起来,上下抖动萨克斯盒子,脚上沾上了湿润的泥巴,吸入肺腔的是沁人心脾、携带花蜜的清新空气,这一切,让他满意极了。他短暂地把忧愁抛之脑后,正好是春光明媚的季节,万物换上了新装。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他转过几道弯,把裤脚撸起一只,这天不是他的工作日,同时也是最最平凡的一天。他坐上一辆乡村客运车,随便选了个地方下车,在泥泞不堪的乡村道路旁爬行了一段距离,像只屎壳郎似的。又试图沿客车的轮胎印记去探寻客车终点站设立的位置──刚好就在极为偏远的村庄里头。他只能爬到那儿去,好乘坐同一路线的客运车回到繁杂的人群中。可当他在山峦之间游走时,他又把回去这事给忘了──健忘症患者!

        他已经来到一座十分迷人的石桥前,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刻在上头的文字早已不辨形迹,大约是在陈述历史。桥下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两旁的岩石被冲刷的干干净净,法西塔自觉眼前的风景妙不可言,于是打心底渴望接触它们。他卷成一团,在桥底的泥地上打滚,不一会儿,他又把身体贴在一块碎裂成粉末的岩石上。

        最后,他终于想起了要立马跨上这座石桥:它不是宏伟的建筑,更谈不上是精妙的艺术,只是相当老迈了,桥面的任何一块石头都开始发黄发黑,小片的青苔附着在扶手上,犹如几块被打湿的长绒地毯──法西塔伸出手抚摸了它。

        背上的萨克斯在暗自回响、震荡,他通过贴身的接触感受到了,它的确在呼唤他,它不想被拆分着、静置于舒适的容器中,它也想呼吸清新空气。其实法西塔一向有在荒野中独奏乐器的习惯,可这次他不想那么干──每一层底乐都已填充完整、准备妥当了,已经容不下这个声线嘹亮的顽童。

        法西塔踏上了桥头,天气非常好,西方的天空出现了玫瑰红的云朵,它呈丝装分布着,点缀着与地相对的画布,构成了好几幅特立独行、奇异的图画。法西塔走下石桥,又踏上石桥,凭栏观赏天空,远处的一片矮树林也被夕阳映照得通红,他知道这种景况不会持续太久,于是等待着它的消失,就像一块版画被神偷汤姆巧妙地搬走了──关于色彩一切,最终隐没了。一把银光闪闪的镰刀悬挂半空,没有一颗星星,但四周是明亮的,那是月亮的光。

        法西塔擦亮了眼睛,他才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因为贪恋自然美景,他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得赶紧赶到乡村客运站,说不定可以赶上最后一班客车回去。

        可那是不可能的了。最后一班车,他心里默念着,于是急匆匆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杨树林,月亮时而出现、时而隐没,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他越走越快,可却又似乎从未挪动过一步,包围着他的是高高的、瘦瘦的大杨树,那奶白色的树干直插夜空,他看不见树冠,似乎是生长在云层之上了。脚下是茂密的矮草丛,法西塔希望有一条稍具麻痹毒性的蛇突然钻出来,在他脚上咬一口,他认为自己的脑袋太过清醒了,他刻意憋了一口气,跟潜水似的,直到头晕脑胀,肺部快要炸了,才把气呼出去,吸了一口氧气浓度极高的森林空气。他停下来了,他把背上的乐器放在地上,靠着一颗树坐下了,正如此时此刻坐在大厅的木沙发上,不过,那种感觉,绝非算得上饱含希望,他的心真大,同样是被黑暗笼罩,同样是独自一人,可却也不害怕得发疯──黑夜总会笼罩万物,而人总不可避免要独自一人(总是在这样的树林里)。他从小就得出了答案。

        他正尝试抹去记忆的瑕疵。那次,他在树林里呆了一整晚,一直靠着同一颗树坐着,把头抵在萨克斯盒子上。没有蛇,也没有野兽,有几只跟猫头鹰相似的鸟类在彻夜闹腾。也不冷,温润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它没有固定的方向,野草的香味被风携带至更为悠远的地方,法西塔觉得自己的整个身躯只是芳草种子停留的一处毫无意义的驿站,他完全可以被略去,他想。他不小心闯进来了,他逗留一会儿就走。不过走之前,他想搭一个帐篷,安安稳稳睡一觉。没有帐篷,他是睡不安稳的,就算把头低下,也不可能一觉睡到天亮。

        那时的场景跟此时此刻实在太相似了,法西塔想。如果迷雾终究无法散去,他也许会选择永远呆在此处,每天晚上回味迷失在树林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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