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守计划一天赶四十公里路程,三天之后的傍晚赶至海与戈壁滩的交界处。可事与愿违,他在沙漠赶路的第一天就遇上了沙暴,超强的季风从一百公里开外的海上吹来,尽管那是既湿润又温暖的风,但当它席卷沙漠、夹杂密集的砂砾时,就全然不同了。顿时,整个世界被黄沙吞没,那由飞舞的沙砾构成的图景就像张开大口的抹香鲸,它把世间一切微小的生物吸进肚中。法西塔已经独自与沙暴搏斗了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有挪动一步,他躲在骆驼背后,孤独无助,他希望死神立马带走他──他觉得人生充满了苦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知觉;他深刻体会到了史前人类的艰辛──跟残酷自然作斗争的漫长岁月。再者,法西塔又明白过来,无怪乎他们要发动战争,他们对宁静、无为的生活感到不适应,他们无休止地制造争端、缠斗在一起,让人间变成地狱,无非是为了复原、体验先祖们艰苦、混乱的生活;少数人却骄傲如上帝般俯视人间,他们看见了沙暴正在摧毁、吞没法西塔。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投下令人窒息的金色光芒,遥远的天际与金黄色的沙子几乎融为一体,法西塔像一块毛巾似的搭在骆驼的后背,他的坐骑步伐稳重,奋力向前,法西塔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他与沙暴搏斗了三天三夜,奇迹般获得了胜利,他只是困顿至极,在骆驼背上睡着了。
如果你恰好在此时飞越这片沙漠,你会看见一头健壮的骆驼在飞奔,它已经不满足于一步一个脚印了。
终于,法西塔听见了海浪有规律地撞击岩石的声音,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曾飞奔过的海岸。铺满地表的细软黄沙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在荒瘠领域生长的植物奇迹般地增多了。他终于到了,计算一下时间,总共花了六天六夜,法西塔多花了一倍的时间,不过他早已不在意这些小事了,警局就在眼前,那儿立着一块木头牌子,牌子上用小刀刻着两行字:警局重地,闲人免进。
至于牌子旁边的那座建筑物,可真不敢恭维(只看它的外观),若没有标识物的提醒,旁人会误以为那是一个立在戈壁中央的厕所,它的挺立,也许仅为彰显灿烂辉煌、无所不在的人类文明。旁边,从地面拔起一颗瘦弱、发黄的仙人掌,似乎是绑骆驼用的。总体说来,那只不过是一间由破木板和生锈的钉子组合而成的小屋子而已,里头至多能容纳三至四人。走狗们在掩人耳目,他们在另一个地方盖起了豪华的办公楼,有一扇堡垒式的大门,只供内部人员进出。毫无疑问,挺立在法西塔跟前的破烂屋子仅为拘留嫌疑犯的场所。
法西塔丝毫不客气,一脚踹开扇形同虚设的木门,快步走进屋子。在这之前,他没有把骆驼绑在仙人掌上,而是把它放生了,法西塔希望它时刻保持自由自在的状态,而不是像许多人类一样要过被奴役的生活。法西塔走进警察局,让他吃惊的是,虽然这建筑外表像一个厕所,但从里面看,却是真正的警察局,法西塔跟几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擦肩而过,不过没有人要理会他、招待他,他站在一处,东张西望,一位端坐的沙漠女警察突然进入他的视野。不过,似乎她并非要紧的警务人员,她坐在一张尺寸不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放置一块金属牌令,上头同样刻着字:“咨询处”。法西塔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她乌黑的短发被一顶夸张的沙漠风格圆型警帽遮盖了一部分,上半身穿的是并不出众的普通女式警服。她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仿佛并不期望发生任何事,脸部肌肉时而抽动一下。不过,法西塔可以理解她,受困在这么一个地方,谁都会觉得没有意思。法西塔竟觉得可以与之产生胸腔内的共鸣,于是在咨询处、办公桌前的座椅上坐下了。
“你好,警察小姐,我来探望我的一个朋友。”法西塔直接表明来意。
女警察先是楞了一下,仿佛出现在眼前的人亦幻亦真,她需要花上一个小时来让自己的眼睛准确对焦。不过她很快就适应了。
“你好,请问你的朋友是哪位。”女警察语调冰冷。
“那个,是吉米,虽然我对他十分熟悉,但却不知道他的全名,我一向叫他吉米。一个礼拜前我收到警局的来信,我想我是来为他作担保的。”
得知我要找的人是吉米后,女警察的情绪似乎起了些变化,但她开始努力克制着。
“是这个人吗?”她提供了一份简洁的档案,上面贴着一张吉米的小一寸头像,法西塔一眼就看出来了,且可以肯定是吉米的近照,虽然俊朗的脸庞略显消瘦了,但那就是吉米无疑。
“没错,就是这个家伙,虽然我仍不知道他为何被逮捕了。”
“是吗?你不知道?他犯了很严重的罪,他的做法相当残忍。”女警察怒从心生,这让法西塔十分担心。
“是吗?天啊?他杀人了?杀死了几个?”
“这倒没有,只是比杀人更让人觉得恶心。”
法西塔长舒一口气,只要没有杀人,那么吉米就不会被判死刑了,沙漠地区的法律十分强调:以命抵命。陪审团几乎不接受任何说辞,用不着一个月,杀人犯的脑袋就会被子弹打穿,然后被埋到滚烫的沙子底下,包括判决、执行在内的一系列程序都相当简洁,如果吉米杀人了,他很快就会去见阎王爷啦!即使家世显赫也于事无补。沙漠地区的法律与S国有本质区别,相比之下,S国倒算是个“有人情味”的国家,大多数死囚都会被无罪释放,S国一个世纪之内被真正处决的犯人比不上沙漠地区一个月的数量,说起来,还真令法西塔心有余悸,他亲眼见识过沙漠行刑队的严谨作风,他们由数十个权威机构培养出来众多人才组成,这一队人马从组建以来,大约杀死了五千万个死囚,但他们用的是一系列较为人道的处决方式,甚至在杀死囚犯之前会向他传播某种神秘的宗教思想,以麻痹即将受死之人的精神。不过,这支沙漠行刑队是暂时不会找吉米麻烦了,连那传教式的安慰语也可以省去。不过说回来,吉米还真是个混蛋,净干偷鸡摸狗的、不光彩的勾当,这实在有辱沙漠酒馆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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