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奥黛尔的父亲曾为她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人生──至少是最完整、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全部都被打乱了。早先预定的那些早教机构统统被撤销,被赶跑的教育家们一头雾水,奥黛尔的父亲让他们统统滚蛋──不跟作任何解释。他们完全封闭了这个消息,为了最大限度的保护她,他们必须这么做。不过,最让两夫妇感到遗憾的是那台静静摆置在二楼客厅里的三角钢琴,它身上镶满了闪闪发亮的钻石,已经没法退回去了,那是为奥黛尔量身定做的。某家钢琴公司从成立以来只生产过一台这种款式的钢琴,是独一无二、别具匠心的艺术品。她母亲多么想让她将来成为一个音乐爱好者,她很爱音乐,特别是古典钢琴曲,这是她刚步入中年时培养起的爱好。她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一名业余钢琴手。她早想好了,等她刚上幼儿园的那天,就引导她每天练习半小时,且以后一直保持这个练习量,不能再多也不能再少,因为只需每天半小时,连续不断,就足以成为出色的业余钢琴手,她绝对不想奥黛尔成为职业演奏家什么的,她不愿让宝贝女儿受这个苦,她知道那是很苦的:没日没夜的练习、练习,一支支典雅庄重或激情澎湃、结构密致严谨的曲目、一场接一场的演奏会……
不过,奥黛尔与音乐的一切算是无缘了,她母亲是这么认为。而她,只按自己这颗行星的椭圆形或方形的轨迹运行。就算没有听觉,她依然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她学东西很快,她的理解力非常人可比,并显示出驾驭文字方面的天赋。她被送进了聋哑人学校,但很快就从那儿毕业了。她学会了手语,学会了读写,还学会了一门外语,那是她十五六岁时的事。
她甚至还知道什么是音符,她懂得看谱,可究竟将声音理解为何物,可能她早已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她感受了“额外”的事物,敏感的心灵才具有那种才能。小时候,她经常作无声的哭泣,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发展到哭得梨花带雨,期间并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从不说话,她喜欢写作,她钟爱慢条斯理的表达方式,她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她每天都写日记,可她经常忘记自己所写的内容,几十本厚厚的日记本被她写满了。从她刚学会写字开始,就开始写了。房间里有一张小巧舒适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日记本则锁在书桌下的抽屉里,那是她视之为珍宝的物件,她没有向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公开过一行日记,包括她的父母。她总在睡觉前写日记,她并不大张旗鼓地做这件事,她尽量避开父母可能进来的时段写。所以,虽然她父母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却不知道她写得这么勤,他们觉得她偶尔才写一点。而这事无疑是对她有益的。
奥黛尔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如果她恢复了听力,她会立即首次理解到“安静”的定义──整栋房子都是安静的。她已经一个大姑娘了,父母很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她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世界,她跟别人交流起来比正常人还流畅,她有上千种办法让他人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今天她的心情有点儿不好,不想出门了。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她打开窗户,屋外的空气倒很清新,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把滞留了一夜的浊气排出肺腔。
“今天要怎么度过呢?”她在心里盘算着。她换了一身便装,下楼吃过了早饭,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看报纸。她留了一头短发──作为二十五岁的变化,耳坠子也换成了小巧的款式。她本来不想出门,可吃过早饭后又改变了注意,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二十岁之前,她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愉悦身心的和语言学习上,可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她对四周的铜墙铁壁感到厌倦了,她的生活不是色彩斑斓的,她参与过的社会活动实在有限,她的感情经历更是一片空白,她跟“爱情”这事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她父母把小伙子们都赶跑了,她是知道这回事的,且从某种程度上理解了他们。在那种场合,她必定会心生自卑,追求她的可都是优秀的小伙子,其中不乏贵族子弟,他们只在那种有限的社交场合见过奥黛尔一眼,便立即被迷上了,他们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气质如此出众的女孩──独属于隔绝的世界的气质。但是,他们也许只图个新鲜罢了。奥黛尔的父母十分谨慎,他们仔细地掂量着这事,他们甚至雇了私家侦探来调查奥黛尔的追求者,最后固然得出了相当吓人的结论:没有一个年轻人值得信赖。特别是那帮子纨绔子弟,他们有的甚至在同一时期同时追求着五、六个不同的女孩,他们完全有这个精力一心多用。追求奥黛尔花不了多少时间──有的人这么认为。奥黛尔的母亲快气疯了,他丈夫建议她最好理智些:她委托黑帮向追求者们发出死亡警告。追求者一下子就被唬住了,他们可不想付出多大的代价。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夫妇二人一致认为不该让奥黛尔参与那么多的有害无益的社交活动:无非是一些有钱人举办的节日晚会,又或者哪位将军的千金过生日什么的。首都里多的是那种人,他们有事没事总喜欢开各式各样的派对,就像蜜蜂只为沾上花蜜,上流人士挤到上流人士旁边、围着打转,以增添自身的光彩。他们终于意识到,这种生活作风,除了滋生空虚和无聊,别无益处。他们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而且还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决不允许奥黛尔被那种空虚和无聊吞噬,她是如此的特别,对做父母的来讲,她简直是美好、纯洁、一切希望的象征、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