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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转而,她又想起了她的同班同学,那个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孩,跟奥黛尔相比,她缺少了一样更为重要的感官,她的世界既寂静无声、又黑暗一片。跟奥黛尔一样,她的所有缺陷都是先天性的,且家底也不够殷实,她父亲是小地方的公务员,母亲早年是家庭主妇,后来家庭负担变重,也出去干一些零活了。为了能凑够她每年的学费和支付一些别的家庭开支,她的父母算是操劳够了。奥黛尔想起了她,但却不想让自己陷入消极情绪中,于是努力地往好的方面想,她想起了那位同样又聋又哑又盲的作家,她把通过唯一一项知觉感触到的世界描绘出来了──她在那种状况下写作。或许,奥黛尔的同学也正以一种绝无仅有的状态、方式工作着呢!奥黛尔离开学校后,就再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或许她还一直留在学校,她学得很慢。虽然他们是同班同学,可他们的课程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老师也不一样,他们只共享同一个教室罢了。他们绝不会相互打扰到对方,他们不弄出恼人的声响──固然也听不到。

  奥黛尔记起来了,她每天都学盲文,她用一双柔弱纤细的手,奥黛尔也曾过那类书,只需用指尖不断感触即可,她觉得那种形态的文字有难以意表的美感,像古老部族的图腾──一系列突出颗粒的排列组合,但奥黛尔一个字都读不懂,她没有学过盲文,也没有必要学。

  她恳切希望她能摆脱那种困境──如果她本人也认为是困境的话。如果她能至少恢复一种先天失去的感知能力就好了。她或许已经获得了听觉,那正是奥黛尔缺少的,但她却不十分渴望得到它,除了某些特定的场合。

  当奥黛尔抬起头时,太阳正悬挂在正北方。她走到一楼的窗户旁,再次观察了一下天气,她又在叹息。即使到了中午也没多大变化,气温也没升高多少。厚密的白灰色的云层凝结在低空,太阳挂于其上,奥黛尔只看到它发亮、模糊的影子,她没有打开窗户。她到饭厅吃了午饭,午后时光悄悄来临。

  她在客厅休息了一会儿,直至昏昏欲睡,她有午休的习惯,虽然离开学校四五年了,但作息习惯却一直没改变。她每天都要午睡很久,午后是她一天中心情最为平静的时段,她能很快进入深度睡眠中。正因为什么都听不见,她一生都不必为被惊醒而担惊受怕。她慢慢地走上二楼,回到卧室,坐在床沿。

  卧室布置得相对简洁,看上去不大像女孩的房间,没有可爱的装饰品,也没有精致的梳妆台,只有一张小巧舒适的书桌。一个木制书橱紧贴墙壁放置。书橱没有门,上面略显杂乱地摆放了好几层四四方方的书本,这里更像一间书房,又像一间潜在的画室──在一段时间里,这里的确是一间画室,奥黛尔把画架放置在房间中央,她用一支碳素铅笔为她的卧室画素描,她画了一百来张,失败的作品布满房间,她换了很多角度,可偏偏画不出满意的作品来。她只想画一幅简单的素描,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画,她完全靠自学,一本素描基础教程是她的老师,不过,她很快就脱离了它,因为她不想认认真真画,她一心只想着消磨时间,可又不想像个自闭儿童一样胡乱涂鸦,所以她习得了些基本的技巧。可当她为自己的卧室画素描时,总是以失败告终。她想画一张让自己满意的,可却连最基本的角度都选不好,她想,自己准还是不入流的,才会每次在没选好角度之前就开始动笔了。她一度自怨自艾起来。

  窗帘被拉上,卧室里光线昏暗,奥黛尔躺下了,她盖了一床素色的棉被,佣人把薄绒被收走了。她呆在自家卧室里睡午觉。屋外的天气愈发阴沉,太阳完全隐去形迹,云层铅重遇坠,要下雨了,可奥黛尔完全感觉不到。她赤裸的身体被棉花包裹,她逐渐习惯了这种天气,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有寒潮到来才能感受温暖。她故意把窗帘全拉上了,她释放了只夜里出现的精灵。虽然,她可不在乎刺眼的光线,卧室的采光条件良好,如果天气晴朗,她就不拉上窗帘了,她喜欢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睡午觉,可如果是糟糕的阴雨天气,她就得窗帘拉得完完实实,不然她的确睡不踏实。她侧身躺着,蜷曲着柔软的身体,几束短发贴在脸颊上。她昏昏欲睡,可却无法顺利入眠,如果天气一如既往的燥热,入眠反而是简单的事──今天的气温过分舒适,她的身体不忍就此沉睡。她转了个身,空气微凉,一部分裸露的皮肤被刺激到了,她立刻把被子的缝隙压好。突然,她心中空落落的,她清楚自己的缺陷,且由始至终清楚着。但这种枯燥干瘪的生活将持续至何时?她跟世界的确隔了某墙,但她认为,总还没达到完全隔离的程度。一年的时光里,她大多过的是这种日子,她不必为生计而奔波,可却也完成不了更伟大的事业。

  “我可以战胜一场暴风雪。”她经常这么想。可父母不会让她那么干,他们会为她代劳,这也正是长辈们的追求。而奥黛尔无法争辩什么,她生来便无法加入到激烈的辩论会中,她越发厌倦使用手势了。她不喜欢立马表明立场、观点,那种做法是丝毫不起作用的,她早就洞悉到,并觉得他们大多时看不懂手语,虽然,他们曾以严谨的姿态学习过,可奥黛尔觉得他们只学到了表层现象,不过,生活中所需交流的也都只是表面现象罢了。所以,连她也逐渐忘记该怎么使用手语了,即使是早已牢固掌握了的。她用写日记替代了手语,虽然,记日记是无法与他人交流的。

  她开始越想越远,她突然记起了日记中的一截,就那件事,她连续记了几天,因为事件是奇迹般连续发生的。她在想,可却不完全能记起来。不过,她还是再次记起了某种特殊的体验,她想起了那个表情夸张的乐手,他的形象、动作、神情被奥黛尔详细地记录在日记里,可此刻,她遗忘了不少,毕竟那一系列场景发生在好几年前。她想起来打开她的日记本,可却起不来,仿佛被另一个梦摄住了。她又想打开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