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在他的《黄金时代》中写道:“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倘若人生硬要给所有人一种不一样的活法,那么陆焉识是一种,冯婉喻也是一种。
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一个十九岁就赴美留学的才子,一个精通多国语言的教授,一个会讨女人喜欢的浪子。一个不能什么都由自己做主的继子,一个不能享受爱情、被剥夺爱的权利的男人。一个一心想挣脱继母束缚渴求自由的花花公子,一个风流成性不顾家中仍有妻子的丈夫,一个不会人情世故,没有用场的陆焉识。这是陆焉识的前半生,前半生里,他渴求自由,无论是学术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无论是内心的还是外在的,他都已经无法忍受了,他忍受的够久了,但他不能撕破脸,他需要风度,因为他是一个足够有学识的教授,也是一个足够有同情心的继子,更是一个识大体会周旋的丈夫。
一次偶得的相会,一起坐下吃过的午餐,相识、相谈,以为可以彼此相知,一双小小的解放脚,一份静若幽兰的气质,一个回眸就定下了非他不嫁的决心,一场由姨母包办的婚姻,两个在新婚之夜彼此难合的夫妻,逆来顺受的妻子与侄女,一个被当成工具来使用的绳子,将她和陆焉识从此捆绑在了一起,永远捆绑在了一起,温婉而坚韧,操持着丈夫在家或不在家的日子,渐渐萌芽的爱情需要在眼色和行动中偷偷摸摸,也许婉喻习惯了被安排的命运,也习惯了被被包办的婚姻,习惯了姨母的冷嘲热讽,也习惯了丈夫的靠边站,她依然是那么静,静的像是一尊佛。但她喜欢这包办婚姻里的焉识,这是一个多么有才有学识有风度的男人啊!她冯婉喻这一生也要生活在有他的世界里。
生活百般变化,曾经的花花公子,被囚于西北荒漠。或是因为他的出身,或是因为他的不谙世事的张扬激越。在他一次次的以其迂腐可笑的书生气去抗争时,他的刑期也在一次次的延长,乃至被判无期。一位智商超群的留美博士,怀揣着极高的学识修养在西北荒漠改造了二十年。他将以他前半生不曾有过的经历去度过这后半生中的二十年。学识和风度,统统都得滚蛋,留给他的只有活下来和活下去。当他以其同兽一般的生活在渺无人烟的草漠时,他的一封封在脑子里给婉喻写下的信才得以润色完成。精神的极度匮乏,物质的极度短缺,政治的严苛,以及犯人间的相互围猎与倾轧,都让这个前半生不可一世的旧时代文人的华贵自尊成了一地碎片。或许这个人他已经不叫陆焉识了,他叫老几,这是他在狱中的名字。老几和陆焉识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口齿伶俐的精通多国语言的陆教授,结结巴巴牙快掉光了的老几。你很难联想到这是一个人。这个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在枯寂中他开始了对他繁华风流的前半生的反思,他的脑子里不再是那些风流了,而是他想要写给他妻子婉喻的检讨书。他曾一度认为婉喻是他寡味的开端,然而却在回忆里成为了他完美的归宿。他的婉喻,他多么想见你,见到了你,他想把一切的一切都坦白于你,即便你要和他分手,他也绝不阻止。是老几还是陆焉识呢?他们在此刻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只想回到那个叫冯婉喻身边生活的男人。
本以为姨母过世了,她终于算得上熬到了头,她终于可以和焉识过上真正的夫妻生活了。然而命运的绳索总是将她们捆绑在一起,而又将他们分开。孤家守寡二十年,或者说焉识风流的时候她就开始了守寡,又或者说她自从嫁给了陆焉识就开始了守寡。反正在她的眼里,你永远都能看到那份坚韧和温婉。他被囚禁了,她就独自一人抚养三个孩子,他被判了死刑了,她就四处奔波寻求解救方法。他在监狱里伙食不好瘦了,她就省下半个月的工资给他做好多好东西去吃。他每个月有一次探监的机会,她总是风尘仆仆的来而又不带一点风尘的静静的坐着等她。哪怕别人看见了她想要去秀一秀恩爱,她也绝不愿松开眼前焉识的手。她是疯狂了,接近于痴狂的境地了,她也给他写信,但那一份份信里从来不提及她自己,她总喜欢居于人后,再后一点也没关系。那不是自卑,那是对她所爱的人的胆怯与尊重。她这一辈子都在等待,等待恩娘终于老去,等待她可以真正的和焉识过上夫妻的生活,等待焉识可以好好改造了回来,等待她的记忆全都化成白板,等待她记忆中的焉识回到她面前,等待她终于脱离了束缚重获了自由。自由,不仅仅是你陆焉识所要的,她冯婉喻也是多么渴望自由呢!
焉识终于可以和婉喻重聚了。然而造化弄人,重回故地的陆焉识发现他所期待一起生活的婉喻竟然不再认识他了。他的沉闷于苦痛,只是一时,因为他发现不管婉喻怎么去忘记,都始终还记得那个叫做陆焉识的人,也还记得她在一直等他回来。她把他所写过来的书信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放在箱子里,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就算她的记忆已经变成了一块白板,她也不允许任何除焉识以外的人动她的东西。失忆后的婉喻,仍是那么安静,就如她刚开始来到陆家那般,她老了,也仍是这般。回来后的陆焉识悄悄的陪在婉喻的身边,照料着这个什么都忘了的老妻子,就像婉喻曾经照料他一样。婉喻就像个小孩子,焉识想把自己所有亏欠给婉喻的爱,都给她,哪怕她失忆了,她的嘴里也仍念叨的是他陆焉识的名字!在婉喻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把焉识叫到嘴边,她问啊!他回来了吗?焉识回道:“回来了。”还来得及吗?她又问道。“来得及,他已经在路上了。”焉识答道。“哦,路很远的。”她离开了,仍不忘袒护他的焉识,就算他赶不到,也不是他的错,怪路太远了而已。
焉识和婉喻,一生在抗争,抗争什么呢?又得到了什么呢?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明白了爱,明白了爱的人,也许他们彼此早已心领神会了。就算那个还在赶路没有到达她身边的老几,就算那个早已陪伴在她失忆日子里的陆焉识,她也永远会在心里留下等待。等待什么呢?等待陆焉识爱上她冯婉喻,等待她冯婉喻名正言顺的爱陆焉识,等待他们的自由终于变成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