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把一只大号耳朵对着罗明成的嘴巴,随着他的轻风软语,颀长的脸绽成了一朵黑牡丹,一张阔嘴情不自禁地嘻开来,莫测高深的眼睛也成了两道缝儿。
罗明成偷觑着部长生动的表情是多么得意啊:在当权者的心里台阶上,他又一次迅速上了几级。
这是他的思想能量,也是他的品格。
他信奉的是如何通过技巧和手段去获取别人所难以获得的东西。他象一只能忍能让,能伸能屈的红色里带:吃小亏占大便宜是他的人生信条;小不忍则乱大谋是他的行为规范。他从来鄙视游大为那样的人。他以为拳头只属于匹夫,是最没有力量的,那是弱者穷途末路时的极端表现!真的强者都是动用心计的。制造矛盾、利用矛盾,在矛盾的漩窝中周旋,让别人在矛盾中互相碰撞,相互抵消,自己即可坐收渔人之利。尤其要善于牺牲无辜,让那些本来是你对手的朋友,通过你隐藏的活动而使之成为对手的敌人,对你却感恩戴德,因为你为之解决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在这点上,他认为草鸡比公鸡更聪明:草鸡对自家的公鸡不满意时,就会将别的公鸡勾引过来,挑唆它们互相格斗,自己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拍翅膀喝彩。他小时候就常常玩公鸡打架的游戏:将两只势均力敌的公鸡用玉米粒儿引逗到一块儿,嘴里喊着:“草鸡草鸡嗾——嗾,公鸡公鸡斗——斗!”周围的草鸡“呱呱呱”一叫,两只公鸡便拚命打斗起来。
这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极为成熟世故的心态,完全得益于他那当大队会计的父亲。
父亲有着农村知识分子的精明和强干,他算计着钱物的同时也算计着人生。这从大队干部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他都能雄踞财神高位而可见一斑。
他将这种巧于算计、工于机变的人生算术,在儿子刚懂事就一条条、一件件地教给他。他从来瞧不起别的家长:他们只要求孩子不学坏而学“好”就行,却不懂得如何教孩子学精,学巧。而他则能更多地教儿子学精学巧。他教儿子如何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擦本不该自己擦的黑板;在老师倒垃圾的时候,怎样接过他(她)手中的铁簸箕……而平时在同学当中又教他如何哄弄得那些笨蛋和蠢货们多干,自己则尽可能多休息一会儿……
父亲的淳淳教诲加上他颇高的智力商数,罗明成在由困惑到战战兢兢的实践中,终于轻而易举地在各种环境下都能游刃有余,收到别人花几十倍的代价都得不到的效果。
如果仅仅如此,充其量只能算耍了点小聪明,但他的老子更高人一筹的是及早树立他的成人意识,使他的思想提前脱离幼稚的窠臼而超前进入社会。
父亲不只一次地给他讲“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因果关系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朴素的辨证法——当人在罹难中万不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因为此一时,彼一时,那些受难者一旦难刑已过,就可能否极泰来而飞黄腾达,那时候,他们就会报答或报复,你愿意接受报答呢,还是愿意接受报复?
父亲在循循善诱的教诲中,不只一次地给他讲杀人沟叫化子的故事——一个叫化子生了病,要饭来到一个村里,挨门向人央求给他点拌汤。人们怕他死在自己家门口,一律不给。只有一个很善良的张姓老头看他可怜,不但给他做得吃了可口的饭,还给他拔罐子、放血、送鬼,救了他的命。叫化子临走,把他全家的人每人盯住看了五分钟,磕了三个响头走了。
三年后,张家父子跟村里人到吉州贩枣,走到杀人沟,被一伙土匪掳上山,其他人的钱都被抢走,人被杀死,只他父子平安归家还得了十根金条。
原来,那叫化子当了土匪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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