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生命体都受到自身生命周期的限制和约束,小到个人大到社会组织乃至国家政权,都逃不脱生命周期律的束缚,“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这个理。大唐王朝,从高祖李渊晋阳起兵算起到唐僖宗即位,经历了二百五十余年的兴衰荣辱,已经从婴幼儿的幼年期过渡到了老年人的迟暮期,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导致中央权威江河日下,李家政权也行将就木,只须静待历史浪潮的迎面一击,大唐即将迎来一曲凄凉而悲恸的挽歌。
挽歌已经拉响,小皇帝唐僖宗李儇很不幸地亲自见证了这场毁灭性的能量爆发——风起云涌的唐末农民起义拉开序幕。李儇刚即位的时候才十二岁,荣膺了两项唐朝桂冠,首先他是大唐开国二百五十余年来年纪最小的皇帝;其次,他登基的时候,正值帝国形势最为严峻、内忧外患、社会矛盾已尖锐到顶点的时刻。
大唐王朝这架老旧马车,疲惫不堪地朝着万丈深渊奔驰,而小皇帝李儇对此则一无所知。严格意义上讲,帝国毁灭的责任并不能全部算在李儇身上,大唐王朝也只是进入了生命周期的最后一程——自我毁灭阶段,气数已尽,整个统治阶层已经腐朽,官僚机构对社会的统治衰落到顶点,政权的兴衰与末代皇帝是谁关联并不大。
历来,中国封建王朝能集中的权力,基本上属于政治统治权,而对于社会事务的管理,国家政权是无能为力的,主要表现为族权、神权、夫权,乃至非政府的民间组织,由社会自己行使。一个县令,管辖职能极其有限,他的政务多半只是收缴赋税,处理纠纷,审理案件,基本不提供社会服务。大唐王朝,在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江河日下,藩镇割据的病根始终没能彻底去除,分摊到民众的财政负担也日渐加重。岁月如梭,直至王朝末年,政府对社会的控制力更是衰减到极致,一遇到天灾兵祸,那么广大贫民便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乃至“人相食”,对于这类现象,大唐王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连赈济灾民的社会服务都无法提供,那么“白骨露于野”的饥民也只能奋起一击,通过暴力革命,推翻这个腐朽的政权。
中国传统政治是两个系统并行,在政治统治上,是自上而下的官僚系统;在社会管理上,是自下而上的乡绅系统。官僚系统是由官僚集团组成;乡绅系统,在唐代则是由庶族组成。官僚系统和乡绅系统是中国古代政治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两者既对立又统一。
官僚依靠乡绅来管理社会;而乡绅依靠官府来保障自己的地位,借用官府的政治力量加强他们对民众的盘剥。同时,官僚又要控制乡绅,防范他们借助民意联合影响和冲击自己的统治。事实上,乡绅经常以民众的代表者自居,同官府讨价还价。而唐末,官僚集团和乡绅们无底线的盘剥,则直接引爆了风起云涌的农民大起义。
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对生活的理解就是安居乐业,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当统治者把民众这种最低限度的渴求碾成齑粉的时候,他们才会铤而走险,选择造反,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乾符二年(874年),小皇帝登基不久,这种毁天灭地的能量几乎一夜之间就在帝国的四面八方遍地开花。去年,南诏国和李唐的战争刚刚告一段落,外患平息,结果内乱再生,农民起义爆发。面对各地如漫天飞雪的战报,李儇也只能是手足无措。
挑头闹事的是王仙芝。王仙芝,濮州(今山东鄄城县人),于乾符元年十二月在长垣(今河南)起兵,次年六月杀回老家,攻占了濮州和曹州(今山东定陶县),人众迅速发展到数万人。同时王仙芝发出檄文,斥责唐朝吏贪赋重,赏罚不平。而紧跟着王仙芝大闹天宫的人,就是黄巢。
黄巢,冤句(今山东东明县南)人,早年曾与王仙芝搭伙贩卖私盐,精于骑射,为人任侠仗义。不过黄巢是一个读书人,也曾经抱有通过科举改变命运,走上仕途的的希望,然而现实一次次对他进行了无情的嘲弄和打击,黄巢屡试不中。作为一个能文能武的人,又怀才不遇,如果身处太平盛世,倒也只能按部就班,因循苟且,然而身处末世,反倒给了他一个搅动风云的大舞台。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在人万念俱灰之时,突然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开启一扇窗户,能否抓住机遇,施展拳脚,就全靠个人造化了,可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乾符二年六月,黄巢在冤句聚集上千人,拉起了响应王仙芝的反旗。很快,这两人便成为了并肩作战的义军领袖。他们合兵一处,劫掠州县,横行山东。那些嗷嗷待哺的贫苦百姓,纷纷争先恐后地投奔到了他们麾下,准备开始“抢钱、抢粮、抢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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