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却没有反驳,他只是转头看向半山塘里连绵成片的荷叶,喟然道:“当年从先父手中接过这副担子的时候,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你可知道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平静地说道:“老相爷那会想的是如何在山河即将倾覆的乱局中,倾力保住锦麟李氏在江南门阀中的地位。这没错,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每个人都生来具备为大局舍小家的情怀。不过老相爷遇到了先帝,在过去十六年的时间里,先帝潜移默化改变了老相爷的初衷,大齐社稷的安危和李家的荣华富贵,在你心里同样重要。”
“对,也不完全对。”
李道彦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徐徐道:“先帝是极为难得的明主圣君,起初我和韩公拥护他登基,只是不想江南富庶之地落入景廉人的手里,谁都知道那些北方蛮人是何等凶残暴戾。相较于韩公的大公无私,我从始至终都有私心,这一点很难遮掩。在我掌权的十五年里,锦麟李氏终于从江南门阀中脱颖而出,能够和翟林王氏当年在北方的地位相提并论。”
陆沉默然。
过去几年他和李道彦私下见面的次数不算多,每次深谈也都是以他的事情为主,印象中这还是老人第一次主动挑起类似的话题。
李道彦继续说道:“人活于世,总是避免不了纠结和矛盾。就拿薛章宪来说,古往今来有几个类似他这般刚直强硬的人能够宣麻拜相?可是即便他忠贞骨鲠近乎完人,也会做出退让和交换,比如这次他为了将我那个儿子挡在中书之外,迎许佐入京而放丁会去定州,实际上肯定违背了他一贯坚守的原则。”
陆沉道:“我相信薛相的品格,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心存怨望。”
“这是自然,你平时在世人面前表现得强势霸道,实则有着大度和宽广的胸怀。”
老人微微一笑,继而坦然道:“从做人这方面来说,我远远比不上薛章宪,他入中书将近十年,门下亲信屈指可数,清源薛氏也未能从中获益,最终和他渐行渐远。相反李氏门人故旧遍布朝堂州府,锦麟县甚至如你所言成为国中之国,这些都是我亲手做过的事情。先帝对此心知肚明,但他需要我来压制江南门阀望族,所以从来没有制止我。”
陆沉逐渐品出老人话中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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