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截然不同的方略,代表着朝中保守与革新两派的不同思路。殿内诸臣,有的暗暗点头,有的眉头紧锁,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发言的张居正,以及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朱翊钧的目光也落在了张居正身上。这位年纪不算最大,但地位已然举足轻重的阁臣,一直垂眸静听,神色平静,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已成竹在胸。
“张先生,”朱翊钧点名问道,“你有何高见?”
张居正闻言,不慌不忙,出列一步,躬身道:“陛下,徐阁老、高阁老所言,俱是老成谋国、切中时弊之论,臣受益匪浅。”
他先肯定了两位阁老,随即话锋一转:“然则,为政之道,贵在审时度势,知所先后,明所缓急。东南倭寇,北边土默特,诚为肘腋之患,然其势有急缓之别。倭寇飘忽海上,劫掠沿海,虽凶残,然其势散,其力分,难以久据,所患者,在扰我海疆,掠我财货,乱我民心。而北虏土默特,控弦数十万,有统一之首领,有明确之疆域,其势合,其力强,所患者,在一旦大举入寇,则九边震动,社稷危殆。故臣以为,当前大患,在北而不在南。对东南,当以胡宗宪为督师,予其事权,增其兵饷,令其严加防范,寻机歼敌,以剿促抚,稳住局面即可。主要精力与钱粮,当用于北边!”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高拱主张对东南用重兵,张居正则认为北虏威胁更大,战略重心截然不同。
张居正不顾众人议论,继续道:“然则,北边之事,亦非一味增兵加饷,被动防守。九边军镇,兵额虚耗,屯田废弛,将官贪墨,已成积弊。若不革除积弊,纵有百万钱粮投入,亦如泥牛入海,难见成效。故当务之急,在于整饬边防!当派能臣干吏,巡察九边,核实兵额,清查屯田,严惩贪墨,淘汰老弱,选拔精壮。唯有边军精炼,防线稳固,方可言战,方可言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森,最后回到皇帝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至于国库空虚,确为根本。高阁老所言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乃是正本清源之策,臣深以为然。然此策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旦夕可成,需周密筹划,逐步推行。当务之急,开源艰难,则节流更显紧要。然节流,非仅削减宫中用度、暂停不急之工。臣以为,最大之靡费,在于‘元官’、‘元兵’、‘元费’!”
“元官”,即多余的、冗滥的官员;“元兵”,即空额、老弱的士兵;“元费”,即不必要的、虚耗的开支。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大明官僚和军事系统的沉疴积弊。
殿内诸臣,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盘根错节的官员,脸色都有些微变。张居正此言,可是要动很多人的奶酪!
张居正恍若未见,继续侃侃而谈:“官员之冗,非一日之寒。荫袭、捐纳、吏员积年升转,乃至虚衔散官,耗费朝廷俸禄,却无益于实务。兵额之虚,更是触目惊心。卫所兵制败坏,吃空饷、占役士兵、军户逃亡,比比皆是。至于元费,如各地不必要的进贡、过度的宫廷采办、重复的工程、虚报的支出,所费何止巨万?臣以为,新政首条,当从‘裁汰元滥,核实兵饷,节用裕民’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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