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这辈子,就认准两件事,一是工程安全大过天,二是对家人好。我妈身体不好,他再忙,每天也会抽时间陪她说话,给我检查作业。他说,盖房子,就像做人,根基要正,材料要实,不能有半点马虎,否则楼塌了,会死很多人。‘晨曦’项目,他一开始就很反对,说地质数据有问题,设计有隐患,偷工减料更是触犯他的底线。他往上反映,没人理他,那些人眼里只有钱,只有速度。他就自己查,查那些不合格材料的来源,查背后是谁在撑腰……然后,他就‘自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韩晓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十年光阴都无法磨灭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恨意。
“我妈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他们都说我是克星,克死了父母。亲戚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那时候我才十岁。” 苏晴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后来,我被送到福利院,再后来,被一家远房亲戚收养,没过两年好日子,那家人出了变故,我又成了累赘。我就自己跑出来,打工,挣钱,一边活着,一边……查我父亲的事。我知道他不是自杀,我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被人灭口了。”
“十年,我换了无数地方,打过无数零工,睡过桥洞,捡过垃圾,被欺负过,也被骗过。但我从来没放弃过。我偷偷攒钱,去上夜校,学东西,想办法接近可能知道当年事情的人。一点点地挖,一点点地找。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记者,他也在暗中调查韩氏集团的一些事,他帮了我一些,也教了我很多。再后来……那个记者也‘意外’去世了。我知道,我找对方向了,但也更危险了。”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回忆牵动了情绪,也耗费了体力。韩晓默默地递上水,她没有接,只是闭了闭眼,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心碎的语调说:
“直到我拿到了一些关键证据的线索,指向海外,指向坤叔。我知道,单凭我自己,根本动不了他们。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事情闹大、让他们无法一手遮天的机会。所以,我回来了,带着我找到的东西,选择了那个宴会。” 她看向韩晓,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知道你是韩立仁的侄子,是韩氏集团的继承人。我调查过你,知道你被韩立仁保护得很好,看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被他掌控在手里的‘太子爷’。我选择在那个场合揭露,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最大的影响,也是……为了让你看到,让你亲耳听到。因为我知道,只有你,韩立信的儿子,才有可能撼动韩立仁在韩氏的地位,才有可能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她的坦白,让韩晓心头一震。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一把可能刺向韩立仁的、最意想不到的刀。这种感觉有些复杂,有些被利用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如果换做是他,站在苏晴的位置,历经十年苦难,背负血海深仇,他也会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仇人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你很恨我吧?” 苏晴忽然问,声音很轻,“把你从那个看似完美的世界里拖出来,让你面对这么残酷的真相,让你失去一切,还要面对生命危险。”
韩晓看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我不恨你。我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仇人玩弄于股掌,甚至可能……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你让我知道了真相,虽然这真相残忍得让人想死,但总好过在虚假中醉生梦死。至于失去的一切……”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是建立在谎言和我父母尸骨上的空中楼阁。失去了,反而干净。”
苏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自我安慰的谎言。最终,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父亲总说,真相就像地基,哪怕再丑陋,再难挖,也只有知道了,房子才不会塌。我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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