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深入骨髓的轻视,比周正·国那种赤裸裸的敌意,更让罗梓感到一种无力和压抑。敌意可以对抗,可以反击。但这种看似温和、实则坚固的轻视,如同陷入泥潭,无处着力。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莽撞”、“不懂规矩”;你的每一点努力,都可能被视为“急于表现”、“根基浅薄”;你提出的任何与既有框架不符的想法,都可能被“经验丰富”的老臣们用“以前不是这么做的”、“不符合流程”、“风险太大”等理由,轻描淡写地挡回来。
几天下来,罗梓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滴水,试图融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密度和成分完全不同的油层。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悬浮在表面,无法真正渗透进去,更无法对那深层的结构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他查阅资料受阻,沟通预约被委婉搁置,发言被礼貌地“指导”,日常遭遇看似亲切实则疏远的“关怀”……所有这些,都像一层层透明的、坚韧的薄膜,包裹着他,束缚着他,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声的窒息。
这天下午,他再次被一份关于某个偏远地区售后维修站点季度运营报告的调阅申请卡住。负责该区域业务的是一位姓刘的副总,同样是在瀚海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人”。对方的回复依旧客气而“原则性强”:该报告涉及部分未公开的客户服务数据细节,需要罗梓说明具体的查阅用途,并可能需要韩总或分管副总裁的额外审批。
罗梓盯着屏幕上那条回复,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但落在他眼中,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疲惫和烦躁。
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被动地等待,小心翼翼地遵守每一个“流程”,接受每一个“指导”,只会让他彻底沦为这潭名为“瀚海”的深水中,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遗忘的泡沫。韩晓需要他带来的“变量”,需要他跳出框架的视角,需要他去发现那些被“老臣”们因循守旧或因利益而忽视的“盲区”。如果他连最基本的信息获取渠道都无法打通,如果他始终被排斥在真正的业务流和人际网络之外,那么他所谓的“价值”,就只是一个笑话。
他必须找到突破口。一个既能绕过或软化这些“老臣”们用“规则”构筑的无形壁垒,又不至于过早惊动他们、引发更大反弹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面上,韩晓留给他的那张写着三个问题的A4纸上。第三个问题再次清晰地浮现:“如果赋予你有限的、非正式的调研权限,你会选择从哪个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或群体入手,去验证或挖掘上述潜在风险和盲区?理由是什么?”
“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或群体……” 罗梓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瀚海如此庞大,业务遍布全国甚至全球,那些真正关键的、被“老臣”们牢牢把持的核心环节,他目前根本无从下手,也缺乏足够的专业知识和人脉去切入。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边缘的、甚至被高层忽视的环节和群体……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烁的微光,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世界,那些在底层挣扎、被主流叙事忽略的人们。在瀚海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中,是否也存在着类似的、被精美报表和高级管理层视线所遮蔽的“边缘”角落?那些一线的工人、偏远地区的销售代表、基层的客服、物流末端的外包人员……他们每日接触着最真实、最琐碎、也最可能暴露问题的业务细节,但他们的声音,往往无法穿透层层汇报,到达金字塔的顶端。
也许,那里才是他可以尝试渗透、观察、并可能有所发现的“缝隙”。利用“特别助理”这个身份所赋予的、哪怕被层层限制的“名义”,结合他自身对那个世界的了解和“非正式”的沟通方式,或许能绕开那些僵化的、被“老臣”们把持的正式渠道,触碰到一些真实的情况。
这很冒险。一旦被那些“老臣”们发现他以“特别助理”的身份,绕过正常流程,去“接触”那些“不起眼”的环节和群体,很可能会被扣上“不务正业”、“干扰基层工作”、“破坏管理秩序”的帽子。但同样,这也可能因为目标的“不起眼”,而暂时不会引起他们真正的警惕和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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