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可怕。这就是那个被观察、被设计、被当作“样本”培养了二十年的人?这就是那个刚刚拒绝了成为“弈者”、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绝路的、名叫林晚的女人?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林晚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镜中那个狼狈而脆弱的倒影。但苏婉的话,却像自动播放的录音,再次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击着她已然脆弱的神经。
背叛……危险……高压……孤独……走投无路……主动回来祈求……
不。她猛地睁开眼,对着镜中那个苍白的自己,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在棋室里最后的决定。不。绝不。
电梯到达一楼,门再次无声滑开。外面是大堂,与楼上的静谧截然不同。尽管是凌晨四点,永利皇宫的一楼大堂依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刚从彻夜狂欢的赌场出来的赌客,脸上带着或亢奋或颓唐的浓重倦意;办理入住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眼神困顿;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酒店工作人员,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微笑,穿梭其间。空气里混合着香水、烟草、酒精、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这扑面而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喧嚣而浮躁的声浪,让林晚有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冰冷、精确、充满算计的异度空间,骤然跌回了这个嘈杂、混乱、却又带着某种粗粝生命力的现实。然而,这现实,在如今的她看来,也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色彩。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在她眼中,似乎都可能隐藏着观察的目光;每一道看似平常的视线,都可能带着评估的意味;甚至酒店工作人员那标准的微笑,在她看来,也似乎别有深意。
她知道,这或许是过度敏感,是惊弓之鸟。但苏婉的警告言犹在耳——“你将完全暴露在实验情境本身的风险之中,同时,也将暴露在……实验之外的现实风险之中。”这让她看世界的眼光,不可避免地戴上了一层怀疑和警惕的滤镜。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外套,低着头,快步穿过金碧辉煌、人流不息的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发痛,周围人的谈笑声、脚步声、行李轮滚动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嗡嗡背景音,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灯光太亮、人太多、空气太浑浊的地方,离开任何可能与苏婉、与“隐门”、与那场该死的实验产生关联的空间。
走出酒店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凌晨四点的澳门街头,带着湿意的、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头脑也为之一清。
澳门的夜,似乎永不会真正沉睡。尽管已是凌晨,主干道上依旧车流不息,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紫红色。不远处的赌场建筑,如同巨大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怪兽,吞噬着源源不断的人流和金钱。但酒店门前的街道相对安静一些,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零星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或许是刚下夜班的服务员,或许是寻觅下一处狂欢所在的游客,或许是像她一样,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孤独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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