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二年暮秋,寒风卷地,长安宫叶飘零,深宫之内依旧丝竹喧天、嬉笑不绝,少年僖宗与田令孜斗鸡走马、蹴鞠为乐,全不知千里关东早已是人间炼狱;而宫外长街之上,虽也有酒肆歌楼装点太平,可自江淮、河北逃来的饥民沿街倒卧,官府差役只管驱赶,半分赈济也无,只把末世惨景,遮在朱门高墙之内。
自庞勋之乱平定不过年余,关东大地便遭亘古未见之大旱,自乾符二年立春至暮秋,八九个月间滴雨未落,曹、濮、郓、沂、宋、汴数州之地,田土龟裂如龟甲,禾苗尽数枯焦,昔日良田万顷,如今赤地千里,连野草都难生一株。百姓求生无路,起初还掘草根、剥树皮、采野果为食,待到山野草木吃尽,便成群结队掘取山中白土,民间唤作观音土,说食之可暂解饥馁,哪知此土入腹便腹胀如鼓,不出三五日便肠胃崩裂而死,道旁随处可见腹胀僵卧的饥民,死状惨不忍睹。
到后来,人间伦常尽毁,父子相弃、夫妻离散,更有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剧,村落之中不闻鸡鸣犬吠,只闻彻夜哀嚎,白骨相枕于路,野狗啃食尸身,见人也不躲避,直把关东变成一座活地狱。
可这般惨状,地方州县官吏非但不开仓放粮、奏报灾情,反倒秉承长安田令孜之意,催缴赋税、苛捐杂税比往年更急三分。各州府县衙每日派出差役,持棍带索下乡搜刮,百姓家中但凡有半件值钱物件,尽数掳走,屋门砸烂、墙壁拆毁,稍有反抗便棍棒交加,锁拿壮丁入牢,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满腔怨气如积薪堆柴,只待一星火种,便要冲天而起。
且说濮州长垣县,有一私盐首领,姓王名仙芝,生得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紫目圆,自幼行走江湖,贩盐为生,为人仗义疏财,好打抱不平,平日里接济穷苦盐徒、流民无数,在曹濮一带盐帮、饥民之中威望极高,手下聚拢着数百名亡命盐徒,个个身手矫健,敢与官府盐巡拼命。
王仙芝眼见家乡父老饿死沟壑,官府差役如狼似虎,心中积愤早已填满胸膛,只是苦无良机,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日暮风萧瑟,他带着心腹尚君长、柴存、毕师铎等十数人,躲在长垣县北的黑山密林之中,围坐一堆篝火议事,篝火上烤着几块挖来的野菜根,众人面黄肌瘦,皆是一脸愁苦。
尚君长捧着半碗野菜汤,手微微发抖,哽咽开口道:“仙芝哥,实在撑不住了!昨日我回村中看老娘,竟被差役踢打致死,家中仅剩的半袋糠饼也被抢了去,这大唐官府,是要把咱们百姓斩尽杀绝啊!”
旁边柴存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君长兄弟说得是!我一家四口,如今只剩我一人,妻儿老小全饿死家中,官府还来催税,横竖是死,不如反了!当年庞勋戍卒一呼,便搅动江淮半壁江山,咱们曹濮汉子不比旁人差,何不举旗反叛,杀官放粮,搏一条活路!”
毕师铎也按刀起身,声如洪钟:“仙芝哥,你一声令下,我等盐徒数百人,愿为先锋,先取长垣县城,开仓济民,再图大计!如今各镇藩镇观望,朝廷只有田令孜弄权,无兵无将可用,正是天赐良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泣血愤言,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悲愤交加。
王仙芝手按腰间长刀,指节捏得发白,站起身来,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我王仙芝贩盐二十年,见惯了官府欺压、百姓受苦,可从未如今日这般惨绝人寰!田令孜阉宦专权,卖官鬻爵,幼主昏庸嬉乐,关东赤地千里,饥民相食,官吏催税害民,这李唐江山,早已烂到根骨,气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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