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舒服地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将冰冷的、混杂着马粪气味的水珠溅到熊淍脸上、脖子上。
“妈的!畜生!”旁边一个同样在刷马的瘦小奴隶低声咒骂着,他的一条腿明显有些瘸,动作迟缓笨拙,背上也交错着新旧鞭痕。他瞥了一眼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熊淍,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新来的?忍忍吧……在这儿,连这些马都比我们金贵……”
熊淍没吭声,只是用力地刷着马身。马匹光滑的皮毛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和马厩的草屑,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泛着青紫色,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吓人,像两口幽寒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忍?他当然要忍!这滔天的血仇,这刻骨的屈辱,这每一鞭抽下来的痛楚,都像滚烫的烙铁,一遍遍灼烧着他的灵魂,也一遍遍淬炼着他心中那把名为复仇的剑!岚还下落不明,逍遥子师父血仇未报,他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这王府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他亲人的血!他必须活下去,像毒蛇一样蛰伏,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喂!那边的!磨蹭什么呢!”管事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打断了熊淍的思绪。“洗完马滚去浣衣房!一堆衣服等着洗呢!天黑之前干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
浣衣房在王府更深处的一个院落。这里弥漫着浓重的皂角和一种廉价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几十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奴隶佝偻着腰,围在巨大的石槽边,麻木地用木棒捶打着堆积如山的华美衣物。那些绫罗绸缎,色彩鲜艳,绣工精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与她们身上破旧褴褛、沾满污渍的灰布衣服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熊淍被分派到一堆颜色最深、质地最硬的侍卫外袍前。冰冷的脏水再次浸透他的双手和衣袖。他拿起沉重的木棒,用力捶打起来。每一次木棒砸在湿透的厚重布料上,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汗水混着冷水,从他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一个监工模样的老妇抱着几件明显更精致、像是内眷所穿的衣服走了过来,嫌弃地扫了一眼熊淍捶打的地方,尖声命令:“那边!新来的!别碰那些精细料子!去!把这些运到后面秘狱外围去!那里的人等着换洗!”她指着的,是角落里一堆散发着浓重汗臭、甚至隐隐带着暗红色污渍的、更破旧的粗布衣服。
秘狱外围?
熊淍心头猛地一跳。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气。他默默接过那堆散发着怪味的脏衣服,沉甸甸的,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血腥和某种……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甜腥气直冲鼻腔。
带路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奴隶,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神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他佝偻着背,提着灯笼,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小小的一片青石板路,更深邃的黑暗在前方无声地蔓延。
他们穿过一道道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冷僻的回廊。两侧高耸的围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头顶本就所剩无几的天光完全吞噬。空气变得异常寒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地底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草药苦涩气。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湿滑起来,布满了深色的、不易察觉的苔藓。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他们两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灯笼竹骨偶尔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嘎吱”声,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反而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着熊淍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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