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整理衣襟时,手指在那玉佩上轻轻一拂,裂痕正对顾清远。“家父常说,酒如时政,火候差了分毫,味道就全变了。如今新法如火,正是酿酒的好时节。”他笑得坦荡,“大人若有闲暇,不妨来小店坐坐,二楼临河的雅座,看漕船最好。”
话里有话。顾清远不动声色:“改日必当叨扰。”
待沈墨轩告辞,税吏凑过来低声道:“这位沈小官人,可是个妙人。上个月市易务要核账,他第一个捧了十二年的老账册来,一笔笔对得清清楚楚。有人说他这是巴结新党,他却说‘做生意,账清才能心明’。”
顾清远不置可否,目光追随着沈墨轩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州桥南岸稠密的人流中。夕阳将汴河水染成金红,河面上千帆林立,岸边的脚店、塌房、彩楼欢门次第亮起灯火,炊烟混着酒香、肉香、脂粉香,将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包裹成一场永不散席的盛宴。
这就是他誓要守护的繁华。
同一时刻,内城保康门附近的一处宅院里,苏若兰正在灯下修补一幅字画。
画是李公麟的《五马图》摹本,原画藏于宫中,这摹本也出自名家之手,只是年久脆裂,多处绢素已现裂痕。她父亲苏颂的旧交,如今在秘书省任职的刘大人,悄悄托人送来请她修葺。苏家世代书香,苏若兰自幼随父习字画、金石,尤精装裱修复,这在士大夫家的女子中,算是难得的技艺。
烛火噼啪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的细笔,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丈夫顾清远还未归。自他回京这三个月,早出晚归已是常事,即便在家,也多半埋在书房那些漕运图册与账目里。他们之间的话,比在江宁时更少了。
不,不是少,是刻意地避开某些话题。
她父亲苏颂,上月刚因反对青苗法被外放亳州。临行前夜,父亲来辞行,与顾清远在书房谈至深夜。她在隔壁绣房,听不清具体言语,只偶尔传来父亲压抑的怒声,和丈夫低沉而固执的回应。最后父亲拂袖而去时,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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