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他的字?”
“我在琉球读过他的诗。”毛允良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伯父写信回来,抄过林世功的诗。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我背得下来。我伯父说,林世功是读书人,可他的诗里有刀。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向德宏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和毛凤来有几分相似,都是圆脸,都是大眼睛。可毛凤来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只有火。那火烧得旺,烧得烈,像是要把什么都烧掉。
“你留下来。”向德宏说,“这里需要人。毛凤来不在了,你替他。你伯父走的那条路,没有走通。可他走过了。你接着走。走不走得通,走着看。”
毛允良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向德宏也没有看见他哭。可他看见毛允良的手攥着那把土刀的刀柄,攥得指节泛白。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姓郑,和郑义是同族。郑义写信回来,说他的堂兄还在琉球,让他想办法接出来。向德宏派人去了泉州,找到了。他带回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一张弓。
他们挤在柔远驿的楼上,睡地板,吃粗粮。陈老板把茶箱腾出来,铺上稻草,就算是床。被子不够,几个人合盖一床。没有人叫苦。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楼梯口,望着墙上的字,一望就是半天。向德宏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林世功的字。他说,他在琉球的时候,见过林世功。那时候林世功还年轻,刚从北京回来,穿着官服,骑着马,从久米村的石板路上走过。他的马很俊,他的官服很新,他的眼睛很亮。
“他变了吗?”向德宏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可他死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
第三个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封信。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写信的人叫阮其泰,琉球士族。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和毛凤来的字很像。向德宏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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