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德宏看着他。“能。为什么不写?他是琉球的王。不管日本人叫他什么,他是琉球的王。死了也是,千秋万代,我琉球人民心中,永不改变。你要把他写清楚。写他四岁即位,写他做了三十一年的王,写他被日本人押去东京,写他死在异国他乡。写他的身边没有人,写他的遗言无人知晓。每一个字都要写清楚。”
蔡大鼎坐下来,翻开那叠纸,提起笔。他写了一行字:“光绪十一年九月十三日,琉球国中山王尚泰,病逝于东京。”
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大人,王的谥号是什么?以前琉球的国王死了,中国都会赐谥号。现在——”
向德宏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江水声,能听见楼下后院练刀的脚步声,能听见蔡大鼎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着的声音。他想起尚泰王的脸,那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他想起他说——“德宏,琉球撑不了多久了。”他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叫不甘。
“他没有谥号。琉球没有了,谁给他谥号?中国不给,日本不给。我们给。我们自己给他一个谥号。”
蔡大鼎看着他。“什么谥号?”
向德宏想了很久。“忠烈。忠于社稷,死于困厄。就叫忠烈。”
蔡大鼎低下头,在那行字后面又写了一句:“遗民私谥忠烈。”
向德宏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忠烈。王上,您听见了吗?忠烈。”
陈老板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那晚,向德宏没有上楼。他走到大堂,点了一盏灯。灯光很暗,照在墙上林世功的那幅字上。那幅字已经挂了六年了,纸发黄了,边角卷了,纸边起了毛,可字还在——“海不扬波”。向德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站在总理衙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他说——“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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