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德宏摇头。
“睡不着。”
郑义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也均匀了。向德宏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呼噜声,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机器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歌。
他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那两块玉。一凉一温。都在。他又摸了摸那封信,毛凤来的信,还在。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借着窗外的光看。那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花了,有些地方纸破了。可那些字还在。
“向大人如晤:弟今陷囹圄,凶多吉少。临别有一言相告:兄身边有日人眼线,行事务必万分谨慎。弟平生与兄作对,非为私利,实为琉球。弟以为,降日本可保百姓。今方知错。日本无信义,降亦是死。向大人之路,方为正途。今将死矣,唯愿兄能走通那条路。弟不能亲眼见之,然心向往之。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愿与兄同朝,再不争吵。弟毛凤来绝笔。”
他把信叠好,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海面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天。向德宏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完。他只知道,他还在走。他还活着。那就够了。
船在走。向福州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暖,暖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听着那些呼噜声,听着海浪声,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张年轻的脸又出现了。那双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然后慢慢闭上。不动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很白。他闻了闻,有肥皂的味道。他想起家里那个枕头,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枕上去嘎嘎响。妻子总是嫌那个枕头太硬,可他喜欢。他枕了二十多年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