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机挂上外墙时,夕阳正浓,将天空和破旧的楼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师傅满头大汗,测试了机器。冷气从出风口缓缓吹出,带着新机器才有的、微弱的塑料味,很快,屋里的闷热开始被一丝凉意驱散。
“没问题,制冷挺好。遥控器给你,说明书在塑料袋里。有问题打我电话,一年内小毛病免费看。”师傅收拾工具,接过古民递上的八百元现金,蘸着口水点了一遍,塞进兜里,骑上三轮车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室外机低沉的运行声,和室内机均匀送风的声音。温度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父亲停止了扇风,伸手感受着出风口的风,表情有些怔忪。母亲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燥热和黏滞都呼出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室内机,眼神里有茫然,有不安,也有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敢置信的放松。
“妈,晚上睡觉可以开睡眠模式,定个时,省电。”古民调节着遥控器,“也…别开太冷,你身体受不了凉。”
“嗯。”母亲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绚烂但已不灼人的夕阳。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与室内渐渐弥漫的凉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多少钱…一度电来着?”
“峰时大概六毛多,谷时便宜点。开一晚,最多两块。”古民说。他计算过,这笔新增的固定支出(电费),在家庭每月开支预算中是可以承受的,尤其是与它可能带来的健康改善相比。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凉爽的空气拂过他汗湿的皮肤,带来久违的舒适。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但一家三口坐在渐渐凉爽下来的屋子里吃,感觉和平时完全不同。母亲吃得比往常慢,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奢侈”。父亲多吃了几口。没有人谈论空调,但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流动——那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似乎被撬开一丝缝隙的感觉,一种在长久的忍耐和匮乏之后,第一次主动为自己争取一点“舒适”的、带着罪恶感的陌生体验。
饭后,古民收拾碗筷。母亲起身,走到空调下方,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出风口的栅格。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妈,去洗个澡吧,凉快凉快。”古民说。
母亲“嗯”了一声,慢慢走向狭小的卫生间。水声响起。
古民坐在自己桌前,没有立刻打开书本。他看着那台静静工作的空调,听着它稳定低沉的运行声。八百元。是他“家庭健康基金”的三分之一。是他送四千瓶奶,洗两千六百多个碗,或者上近三十个小时家教课的收入。它变成了墙上这台机器,变成了此刻屋里这片宝贵的凉意,变成了父母眉间或许能稍展的褶皱,也变成了未来每月电费单上新增的一行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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