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陶纹之语
春意渐浓,阿勒颇城外的平原染上了新绿,连带着营地角落里那些顽强的野草也生机勃勃起来。诺敏救治陶匠女儿的事,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塘,涟漪虽不汹涌,却悄然改变了营地里某种无形的界限。
开始有更多的当地平民,大多是些贫苦无依、无力负担城中收费医师的妇孺老弱,在相识看守的默许或引荐下,小心翼翼地来到这处位于营地边缘的院落。他们带来的不是刀剑创伤,而是寻常生活中最普遍的疾苦:缠绵的咳嗽,积年的风湿,小儿疳积,妇人产后虚弱……这些病症,远非扎因丁所擅长的军旅外科范畴。
起初,扎因丁对此十分不耐,视这些“琐碎杂症”为对他时间和军营秩序的干扰,往往粗暴地将人呵斥走。但诺敏总是沉默地看着那些被驱赶的、带着失望与惶恐离去的身影,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她的草药。她从不争辩,只是将那些被扎因丁丢弃的、针对这些“杂症”或许有效的本地草药,更加仔细地分门别类。
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一位年老的织工被儿子搀扶而来,老人双手关节肿痛变形,几乎无法握梭,这是他一家的生计所系。扎因丁只看了一眼,便断定是“真主安排的衰老”,无药可医。老人的儿子几乎要哭出来,苦苦哀求。
诺敏正在一旁晾晒新采的、一种带有镇痛效果的菊科植物。她走过去,轻轻抬起老人的手看了看,又示意他张开嘴观察舌苔。她想起在草原时,师父曾用热敷和特定草药熏蒸,缓解过类似因寒湿入骨导致的痹症。她看向扎因丁,用简单的词汇和手势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扎因丁瞪着她,习惯性地想要斥责,但目光扫过老人那双饱含痛苦与期盼的眼睛,以及诺敏那平静却执拗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挥挥手:“随你!别再来烦我!”
诺敏没有动用军营里稀缺的资源。她让老人的儿子去找来干净的粗布和一小罐便宜的橄榄油。她用自己采集的草药熬煮了药汤,将布巾浸透,趁热包裹在老人肿痛的关节上,外面再用旧毛毡保温。同时,她将另一种具有活血通络作用的根茎捣碎,混合着温热的橄榄油,教老人的儿子如何每日为父亲轻轻按摩。
几天后,老人再次前来,虽然远未痊愈,但肿胀明显消褪了一些,手指也能做些轻微的活动。他老泪纵横,执意要将一块织着复杂几何图案的、虽旧却洁净的羊毛毯送给诺敏。这一次,扎因丁没有出声阻止,只是远远地看着,鼻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轻哼。
自此,扎因丁对诺敏处理这些“平民杂症”的态度,变成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他甚至会在她调配草药时,冷不丁地插一句:“加点‘祖尔拉’(一种本地树脂),对骨头疼有效。”或者,“用‘巴旦杏’油,比橄榄油渗透更好。”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却不再完全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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