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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孤灯著史与热血赴义 (1 / 4)

        第十七章孤灯著史与热血赴义

        一

        南昌城外,赣江之畔,西山深处。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秋,陈氏一家终于迁离了城中赁居,搬回了义宁(今修水)老家修缮过的祖宅“崝庐”。此处青山环抱,溪水潺潺,空气里是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确比南昌城中更适合养病,也更适合遗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适合将那段惊涛骇浪的过往,沉淀为心底最沉静也最苦涩的矿藏。

        陈宝箴的身体略有起色,能在晴日里由人搀扶着,在廊下晒晒太阳,看看远山,但精神终究是萎靡了,话也越来越少,常常一坐便是半日,目光空茫,不知望向何处。家庭的重担与精神的导向,已全然落在陈三立肩上。

        陈三立将自己的书房题名为“散原精舍”。“散原”,既是他的号,也暗含“散落于原野”之意,是对政治生命终结的坦然接受,也是对一种新生活方式与精神境界的自觉追求。精舍陈设极简,一桌一椅,满架图书,唯窗明几净,可纳山光云影。

        夜深人静,家人都已安歇。唯有“散原精舍”的灯,还亮着。陈三立独坐灯下,面前摊着诗笺,墨已研好,笔搁在一旁。他并未立刻动笔,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秋虫的鸣叫时断时续,更衬出山居的寂静。但这寂静,于他而言,并非空无。那里有白日里父亲偶尔的咳喘声,有孩子们读书的稚音,有仆妇走动的细响,更有他自己脑海中奔腾不息的思绪:对往事的追忆,对故人的怀念,对时局的忧愤,对家国的感怆,以及对这寂静本身复杂难言的体会。

        他提笔,墨痕落纸,不是激昂的檄文,而是凝练如铁、沉郁如夜的诗句:

        昏昏落日下墙隈,堂上钟声落梦回。

        卅载襟期存浩劫,一家飘泊剩深杯。

        残山半壁曾何补,独夜孤灯亦可哀。

        莫更披榛寻往迹,江湖魑魅剧相猜。

        笔锋顿挫,字字千钧。没有直接呼喊“变法”,没有提及“六君子”,但“卅载襟期存浩劫”道尽平生抱负与戊戌惨变;“一家飘泊剩深杯”写透革职后的颠沛与借酒浇愁;“残山半壁曾何补”是对庚子后山河破碎、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江湖魑魅剧相猜”则是对官场倾轧、世情险恶的冷眼与疏离。这是典型的“同光体”诗风,避开口号式的直白,将巨大的历史悲痛与个人身世之感,压缩在精严的格律与古典的意象之中,情感沉潜内敛,力量却从字缝间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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