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浮槎:一个诗婢的晚明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那一年,它下得痛快了一回。
那是崇祯十七年的春天。甲申年,三月。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铺天盖地的红,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火。可那火是冷的。因为同一个月,北京城破了。崇祯皇帝在煤山的那棵槐树上,用一根白绫,把一个王朝的体面,勒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桃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卖花担的竹筐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没有人掸掉它。没有人说话。整个江南,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那一年,在苏州城外的一条船上,坐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子。
她姓陆,名字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小商人,在运河边开着一间杂货铺,卖些南货北货,勉强糊口。她是家中长女,识得几个字,能写几行诗。十七岁那年,她嫁了人——嫁的是一条船。不,不是船。是一个船夫。一个在运河上来来回回运货的船夫,姓沈,名叫什么,也忘了。史料上只说她是“陆氏”,只说她“嫁为沈氏妇”,只说她“明亡后,随夫浮槎于江湖”。
浮槎。这个词很美。槎是木筏,浮槎就是在水上漂泊。可那美是冷的,冷得像桃花落尽之后的水面,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池碎红,和碎红下面更深更暗的水。
她跟着丈夫,从苏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北,又一路向南。船很小,只有一间舱,舱里堆着货物,货物旁边挤着两个人——她和她的丈夫。他们运过布匹,运过盐,运过茶叶,运过米粮。他们在每一个码头停靠,卸下货,装上货,然后继续走。他们见过无数的人,无数的桥,无数的塔,无数的山。
可她写下来的,只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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