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韫玉:屈秉筠与蕴玉楼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窗前,便成了玉。不是那种温润的白玉,不是那种剔透的青玉,而是一种被岁月磨蚀过的、藏在石皮下面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透的璞玉。她叫屈秉筠,字宛仙,号蕴玉楼主。她的名字里藏着一枚温润的玉,她的楼里蕴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可那块璞,从来没有人见过——不是她没有,是她不肯给人看。
她是屈原的后人。这一点,她从不挂在嘴上,可她的骨子里,藏着一股楚国遗民的桀骜。屈家的血脉,从战国汨罗江的浪涛里一路淌下来,淌过两千年,淌到了江苏常熟的一座小楼里,淌进了这个病弱女子的笔尖。她的先祖在明朝覆亡时摔碗绝食而死,她则用另一种方式,守住了那份不肯妥协的倔强——她写诗。诗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诗挡住人间的寒。
她是随园老人袁枚最得意的女弟子之一。袁枚说她“诗有奇气,如蔡文姬”。这个评价太重了——蔡文姬是乱世中的女杰,是胡笳十八拍的遗民,是《悲愤诗》里那个哭碎了肝肠的亡国女子。屈秉筠生在乾嘉盛世,没有国破家亡的悲恸,可她有自己的乱世——她的乱世在身体里。她从小就患了肝病,病痛如影随形地伴了她四十四年。她的诗里没有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却有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隐忍与坚韧。
她的诗集叫《蕴玉楼诗集》。“蕴玉”二字,是她的夫子自道。蕴是藏,玉是美。她把自己的才情藏在疾病里,藏在痛苦里,藏在那些看似闲适的题画诗中。她写梅,“盆梅才放暗香凝”;她写竹,“檐竹萧萧拂瓦棱”;她写春阴,“天影蒙蒙春色淡,香雾隔花浮”;她写海棠,“怜绝海棠含醉,丝丝镇自垂头”。她的诗里没有血泪,只有幽香;没有控诉,只有低语。可那幽香里,藏着她一生的寒;那低语里,藏着她一生的痛。
屈秉筠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
那是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的秋天。虞山的枫叶还没有红,尚湖的荷花已经谢了,田里的稻子刚收割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像大地被剃掉的头发,齐刷刷地站着。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收获无缘,与凋谢有缘。
屈家是常熟的名门,先祖屈原的牌位供在堂屋里,子孙年年祭拜。屈秉筠的爷爷学问人品都没得说,当官那会儿不仅兴建书院,还捐下百亩义田,街里街坊都说老屈家“一门好义,四代同心”。可她两岁那年,母亲去世了。没多久,父亲也去世了。她成了孤儿,和弟弟一起,由爷爷奶奶抚养。
她在《感怀》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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