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不认识这个生物。巨树给他的记忆里没有这种东西。它可能是在废土上演化出来的新物种——在大火之后,在人类消失之后,在一切都改变之后,从某个残存的基因库里重新爬出来的生命。
它死了。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是渴死的。它的身体里几乎没有水分,所有的组织都干缩成了一团硬邦邦的、像木乃伊一样的物质。但它死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最近几天,因为它的表皮还没有被沙子完全磨蚀,它的爪子还有弹性。
陆雨的根须在那具尸体旁边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哀悼。植物不会哀悼。他是在做一件更实际的事情:评估。这具尸体里含有有机物——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以及最重要的,氮。氮是植物生长的三大营养元素之一,在废土上比水和钾更稀缺,因为大火把所有的有机物都烧成了气体,氮以氮气的形式飘散到了大气中,再也回不到土壤里。
这具尸体里的氮,是这片废土上极其珍贵的资源。
陆雨没有犹豫。他把根须伸进了尸体下方的沙子里,不是去触碰尸体本身,而是去吸收从尸体渗出来的、已经分解成无机盐的氮化合物。那些化合物很少,少到几乎检测不到,但确实存在。他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吸收进根须,然后通过中层的运输根须,送到了核心区。
一部分给了那个孩子。一部分给了那八个幼苗。一部分给了“希望”种子。一部分留给了自己。
那株发出“东边”信号的幼苗,在接收到氮的那一刻,猛地长高了一毫米。它的第三片叶子——一片带着淡紫色的、边缘有细密锯齿的叶子——从茎的顶端展开了。
陆雨在那片叶子的展开中,感觉到了一个词:
“谢谢。”
不是幼苗发出的——它还不会说谢谢。是陆雨自己的第三个频率在那个画面中不由自主地震动出来的词。他在感谢那具尸体。感谢那个在废土上挣扎着活到最后、又死在春天第一缕暖风里的、他不知道名字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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