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的骨灰埋在他老家的后山上。没有墓没有碑,是他临终前的意思。他说这辈子不在乎这些形式,人走了就是走了,埋在土里,慢慢地就化了,归了大地。许静依了他,铁念也依了他。林阳站在那堆新土前,点了一根烟,放在土堆上。铁山生前爱抽烟,戒了又抽,抽了又戒。现在不用戒了。
林念和朵朵在北京办了婚礼,简单。林阳去了,穿着一身新衣服,深藏青色。丹丹没去,在家照顾张美玲。林念敬酒时叫了一声爸,他应了。朵朵叫了一声爸,他也应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些祝福的话说不出口,心里有,嘴上笨。
回程的高铁上,他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城市,飞速掠过。身边空了。当年牵着儿子上幼儿园,如今儿子结婚了。他老了。
张美玲九十三了,躺在床上居多。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拉着林阳的手,说她梦到老马了。老马说要请她吃饭,她说不饿。林阳说那是梦。她说梦也是真的。
林阳的腿越来越差,不能走远路了。冬天冷,丹丹不让他出门,他就在阳台上坐着。那两棵树的光淡淡的,但他仍然能看到。林建国去世了,在张美玲之后。他没有受太多苦,睡梦中走的。第二天早上丹丹叫他吃饭,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像走累了终于可以歇下。老两口埋在老家老槐树下,两座墓碑挨着。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林念带着朵朵和念慈回来扫墓。念慈已经上小学了,扎着两条小辫子。她不明白死亡是什么,但她知道太爷爷太奶奶住在土里,他们在天上看着她。
林阳坐在老槐树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那些名字一层一层,最新的“林念慈”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刻的。树还在,根还扎在土里,一代一代的人从树下走过。有人留下名字,有人什么也不留。
他合上相册,慢慢站起来。丹丹在门口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尾音。
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老林。很多年没梦到他了。老林还是那身灰色工装,坐在老槐树下等他。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老林说你老了。他说你也老了。老林笑了笑,说你该歇歇了。他说是该歇歇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老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回去吧。他说你呢,老林说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他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什么都没有了。他推开门,丹丹在灯下等他。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窗外那两棵树的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座房子,看着那些在灯下生活的人。那些光会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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