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团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廖树声在旁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打圆场:“少夫人,留守处的几位老弟兄只是觉得,当年评审小组的采购案——有些账目需要内部审查一下。毕竟少帅不在国内,北平这边的账目以前又不是都公开的,大家觉得看一看总没有坏处。”
“内部审查。这四个字是谁提出来的?”于凤至声音很平,像是在核实一份物资清单。她从公文包里把随身携带的评审小组审计报告副本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每一份都有编号,每一份都有日期,每一份都有她的签字。
廖树声看见那些审计报告的编号,手指捏着花生壳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眼神从编号栏扫到日期栏,又扫到签字栏,每一栏都跟他记忆里杨宇霆当年在正厅翻过的文件夹一样——纸张有新有旧,墨迹有深有浅,签字人的笔迹各有不同。
当年杨宇霆查铁路账,于凤至也是这么把东西摊在桌上,杨宇霆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说“账目可以做假”。后来杨宇霆的副组长被棉花案逼退,杨宇霆自己在评审小组会上绊了门槛。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他廖树声——一个在后勤部坐了好几年冷板凳、被棉花案从评审小组副组长位子上撤下来的老参议。
“哪一批采购案有问题,我们现在一笔一笔翻。”于凤至把最上面那份审计报告翻开,推到桌子中间,“当事人当面核,我当场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周团长伸手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就盖了回去。廖树声继续剥花生,一颗接一颗,花生仁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小的拱形。两个老参议谁也没伸手去拿那份报告。
第125章旧部
“没人翻,我就当这份质疑书不存在。”于凤至把审计报告收回公文包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编号、日期、归档。“杨宇霆当年在正厅里查我的铁路账,至少还翻了几页单据。今天你们连翻都没翻——质疑可以,但要拿证据。如果只想让北平留守处换个主事的,直接说,不要在账目上做文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团长,也没有看廖树声。她看的是那两个老参议——他们曾经在杨宇霆的酒桌上喝过酒,后来杨宇霆死了,旧派散了,他们跟着周团长又聚了几次,但人一次比一次少。他们的眼神已经没有当年在整编委员会上替杨宇霆挡箭时的锋头了,只剩一种麻木的沉默。她知道自己在乎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输赢,而是这些曾经在账目上做过手脚的旧派将领,为什么还能坐在北平留守处的椅子里。
会议没有任何结论就散了。周团长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绊了一下,膝盖撞了门框,他没有停,径直走了。廖树声把碟子里的花生仁一个一个吃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来对于凤至微微欠身,然后也走了。两个老参议最后一个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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