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雾巷的第十天,是被雨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暴雨的哗哗声,而是一种更细密、更温柔的声响——雨打在瓦片上,嗒嗒嗒嗒,像几千只小手指在轻轻敲击;雨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每一声都清脆而短促;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进地面的水洼里,叮咚,叮咚,像有人在远处弹奏一个只有一个音符的曲子。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吵不闹,反而像一首摇篮曲的变奏,让人想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
小满睁开眼,看见窗帘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汽。窗户没有关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一股湿润的、清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地之间。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了,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油亮油亮的,像涂了一层清漆。石板的缝隙里,青苔喝饱了水,变得更加翠绿,肥嘟嘟的,像一条条绿色的毛毛虫趴在石缝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像在下另一场小雨。
巷子里没有人。下雨天,大家都躲在屋里。但小满看见有几扇窗户是开着的,有人探出头来看雨,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收衣服啦——”声音在雨里被冲淡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屋里跑出来,噼里啪啦地踩着水,把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一把扯下来,抱在怀里,又噼里啪啦地跑回去。
小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雨把整条巷子洗了一遍。不是简单地洗去灰尘,而是洗去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一种浮躁,也许是一种疲惫,也许是一种大家都需要放慢脚步的提醒。下雨了,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屋里,听雨,发呆,做一些不用着急的事情。
她洗漱完下楼。杨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在洗衣服。她的手泡在肥皂水里,搓着一条白色的床单,床单在水里翻来翻去,像一条搁浅的鱼。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旁边的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杨婶,下雨天还洗衣服?”小满问。
“雨天洗衣服好,”杨婶头也没抬,“雨水软,洗出来的衣服不伤布料。再说,雨天也没别的事做,洗洗衣服,时间过得快。”
小满在杨婶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洗衣服。杨婶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但搓衣服的动作很熟练,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轻的地方轻。她把床单拧干,抖开,看了看,又放进水里,再搓一遍。
“杨婶,您洗了一辈子衣服了吧?”小满问。
“可不。”杨婶说,“嫁过来就开始洗,洗了快四十年了。洗衣服有什么难的?就是费手。你看我这手,冬天裂口子,夏天起茧子。但没办法,衣服总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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