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漆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刘记裁缝”四个字。字体是楷书,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临帖写出来的。木牌下面还挂着一把木尺,尺子已经旧了,刻度模糊了,但还在,像是一个标志,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是一个做衣服的地方。
门半开着,小满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铺子不大,比老赵的剃头铺子还小。靠墙是一张长长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剪刀、尺子、画粉、针插、线团、熨斗。工作台旁边是一台老式的缝纫机,黑色的机身,金色的花纹,面板上刻着“蝴蝶牌”三个字。缝纫机的踏板是铸铁的,磨得发亮,踏板上方挂着一根皮带,连着机头。这台缝纫机比小满见过的任何一台缝纫机都老,老到像是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
靠里面的墙上挂满了衣服——成衣、半成品、改了没取的、做好了等人来拿的。有男人的西装、女人的旗袍、孩子的裙子、老人的棉袄。颜色有深有浅,布料有厚有薄,款式有新有旧。它们挂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等待被穿走的人。墙角放着一架人台模型,白色的,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个躯干。人台上套着一件还没做完的旗袍,淡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白色的玉兰花,花瓣还没有绣完,线头垂着,像没说完的话。
小满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她轻轻喊了一声:“刘师傅?”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刘师傅?”
“进来。”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小满推开门,走了进去。里屋比外屋更暗,窗户小,光线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的味道——棉的、麻的、丝绸的、羊毛的,各种纤维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温暖的、让人想打瞌睡的香味。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缝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汗衫。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点水抿过,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微微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衣服上。
这就是老刘。巷子里的裁缝,杨婶说的那个“比老周话还少”的人。
小满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衣服递过去。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布袋子,像一个小学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老师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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