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巷子里比在楼上感觉更大。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巷子南北走向,风从巷口灌进来,一路往巷底冲,遇到墙壁就反弹回来,和后面的风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漩涡。小满站在客栈门口,感觉风一会儿推她的背,一会儿撞她的胸口,一会儿从左边拧她的腰,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跟她玩闹。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青石板往杂货铺的方向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懒得整理,就让它们飞着。走了几步,她看见陈守安还在够那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顶草帽被风吹到了屋檐上,卡在瓦片中间,像一个长在屋顶上的蘑菇。
“陈叔,我来吧。”小满接过竹竿,踮起脚尖,用竹竿的顶端轻轻拨了拨草帽的帽檐。草帽动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反而卡得更紧了。她又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草帽从瓦片之间滑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陈守安捡起草帽,拍了拍灰,戴在头上。“谢谢。”
“不客气。”
陈守安把竹竿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今天风大,送货的事不急,等风小了你再送。”
“没事,风不大,我走慢点就行。”小满说。她是真的觉得风不大,不是逞强。在城里的时候,她经历过台风天,那种风是真的可怕,能把树连根拔起,能把人吹得站不稳。今天这种风,在城里顶多算“大风”,但在雾巷,好像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天气了。这让她觉得有意思——同样的风,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分量。在城市里,风只是气象预报里的一个数字,一级两级三级,跟你没关系。在雾巷,风是有性格的,它会改变巷子里所有人的生活节奏,它是一件大事。
“那你小心点,别走太快,风大的时候靠着墙站。”陈守安叮嘱了一句,转身进了铺子。
小满没有立刻去送货。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风在巷子里穿行。
她注意到风是有形状的。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东西感觉到的。当风吹过老槐树的时候,树叶的摇晃就是风的形状;当风吹过晾衣绳上的床单时,床单的鼓胀就是风的形状;当风吹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时,水面上的涟漪就是风的形状。风没有颜色,没有轮廓,但它经过每一件东西,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是它的样子。
她还注意到风是有声音的。高处的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尖尖的、细细的呜呜声,像笛子;中层的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密密的声响,像沙锤;低处的风贴着青石板跑,发出轻轻的、柔柔的呼呼声,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三层声音叠在一起,不吵不闹,反而像一首曲子,一首没有谱子、没有指挥、但每一段都好听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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