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绕着枯骨走了一圈,在枯骨背后的礁石上发现了几行刻字。字迹潦草,是用刀尖仓促刻下的,已经风化模糊,但仍可辨认。
“吾乃铁驼之兄,铁岳。受公羊先生所托,携此信渡海至此。先生有言——‘云家后人若来取信,枯骨当以剑礼相送。’吾不配用剑,唯有一刀。刀在此,骨在此,先生之言在此,吾命亦在此。十年枯守,不负所托。公羊先生,铁某来矣。”
最末一行小字,刻得最浅,像是刻字的人力气已尽。
“云公子,家弟铁驼,尚在雪原。若有机缘相见,请转告他——大哥没有白拿他的刀,替他办了一件大事。”
沈清欢念完这行字,将胡琴放回怀中,对着枯骨深深弯腰。他想起铁驼跪在北凉镇外的黑色岩石前,驼背弯成一座拱桥,对着北门消散的方向一言不发地坐成了雪人。当时他不知道铁驼为什么要在雪原上守十年。现在知道了。铁驼守的是他大哥的承诺。铁家兄弟,一个在雪原守着北门,一个在孤岛守着枯骨。守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嘱托。
无栖将铜棍插入礁石缝隙,双手合十,开始诵经。这次不是告知,不是超度,是送行。为这个在孤岛上枯守十年、最终化作白骨的人送行。铜棍上的梵文在无风中自行亮起,金色的光芒落在枯骨上,将森然白骨染成了淡金色,像穿了一件袈裟。
云无羁拔出问天心剑。剑身上五道剑意流转,剑尖裂纹中云问天的神念轻轻跳动。剑礼——铁岳不配用剑,唯有一刀。问天心剑可以代行剑礼。他将剑举至眉心,剑尖斜斜指天,剑身平于双眼之间。这是云家剑谱中记载的最高剑礼,祭奠亡者时所用。
剑举起的瞬间,那具枯骨忽然动了。不是复活,是枯骨内部封存了十年的一缕刀意感应到了剑礼,自动做出了回应。枯骨的右手骨原本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身已经锈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铁皮,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但在剑礼的牵引下,刀意脱离了锈刀,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灰色刀光,从枯骨掌心飞出,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它向西飞去,飞向大离王朝的方向,飞向天京城,飞向雪原。它要去找铁驼。去告诉那个坐在北门前的弟弟——大哥没有白拿他的刀,替他办了一件大事。
云无羁收剑。问天心剑归鞘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鸣,在海面上回荡不息。
沈清欢问:“这具枯骨怎么办?”
云无羁将锈刀从枯骨手中轻轻取出。刀身已锈得只剩薄薄一层,刀柄上刻着一个“铁”字,与铁驼那把刀上的字一模一样。铁家兄弟打了一辈子刀,给无数人打了无数把好刀,自己用的刀却是最普通的。他将锈刀放在枯骨膝上,然后将枯骨的双手在膝上重新摆好,让它继续保持着守护的姿势。不是安葬,是让它继续守着。铁岳已经守了十年,不在乎再多守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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