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游到剑身正上方。剑身插在一块海底礁石上,礁石周围散落着一层厚厚的锈屑,暗红色的,像凋零的花瓣。那些是剑身三百年中不断剥落的锈片,每一片都曾是剑意的一部分,脱离剑身后便化作了无用的残渣。
云无羁伸出手,掌心贴向剑身的断口。断口锋利,即使锈了三百年,依然能割破皮肤。他的掌心被划破,血从伤口渗出,被海水稀释成淡红色的雾。血雾触碰到剑身的瞬间,整片海域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剑意共鸣。他体内新生的剑意、云破天的剑意、槐树的桥梁剑意、问心剑中云问天断剑重铸的剑魂,四股剑意同时涌入断剑之中。
断剑身上的第一道锈痕开始剥落。不是被外力震落,是自己剥落的。像一个人脱下了穿了太久、已经粘在皮肤上的旧衣。锈片脱离剑身,化作暗红色的粉末,被海水卷走。下面是完好无损的剑身,色泽青灰,纹理细密,带着云问天亲手锻造时留下的锤印。每一道锤印都是一次淬火,一次折叠锻打,一次将剑意锤入铁中的过程。
?第23章剑冢
云无羁感应到了重量。不是剑的重量,是锈的重量。老渔民说得对——云问天那一剑有多重,锈就有多重。三百零七年的孤独、三百零七年的等待、三百零七年来每一夜月圆时浮起剑光却等不到人的失望,全部化作实质的重量压在他掌心。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手臂在颤抖。但他没有收回手,掌心始终贴着断剑的断口,让四股剑意源源不断地涌入。
第六道锈痕剥落。第七道。第八道。每剥落一道,剑身便亮一分,压在他掌心的重量便增一分。到第十二道锈痕时,他脚下的海底礁石承受不住这股重量,开始碎裂。裂缝从他脚下向四周延伸,碎礁石被海水冲起,在他周身旋转,像一场海底的暴风雪。
沈清欢在岸上看到海面炸开了。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裹挟着暗红色的锈粉,被月光照成一片血雾。无栖的混元金身自动激发,将沈清欢和老渔民一同护住。
云无羁还在海底。断剑身上的锈痕已剥落了三十余道。剑身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青灰中带着极淡的玉色。但他掌心的血已经将断口染红。他的血渗入剑身的纹理,与云问天留在剑中的残余剑意交融。他看到了云问天。
不是十五岁坐在老槐树下削木头的云问天,也不是四十六岁站在孤峰之巅一剑刺穿天门的云问天。是二十六岁的云问天。他站在一座铁砧前,赤着上身,右手握锤,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铁在砧上翻卷折叠,一锤一锤,一日一夜,七日七夜。他将自己所有的剑意一锤一锤地锤进了这块铁中。最后一天,他将剑从炉火中夹出,插入雪水中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弥漫。等白雾散去,剑已在手中。剑身青灰,剑脊笔直,剑锋如霜。他将剑横在眼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就叫你问天吧。”
那不是后来剑开天门的问天。那是二十六岁的云问天,刚打出自己第一柄真正意义上的剑,还不知这柄剑将来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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