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面镜子前头。镜子里头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那道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镜框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的,木头露出来的地方已经磨得油亮。奶奶用了这面镜子用了一辈子。
她转过身,走到对面墙下,仰头看着那张老照片。爷爷和奶奶并排坐着,两个人都那么年轻,笑得拘谨又幸福。
李平凡踮起脚尖,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相框是木头的,很轻,背面糊着牛皮纸,牛皮纸上写着几个字——“一九七八年秋”。那是爷爷的笔迹。
李平凡抱着相框,走回炕沿边,坐下来。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得发蓝。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雪盖着麦苗,麦苗在雪底下睡着,等着春天来把它们叫醒。可是有些东西,等不到春天了。
李平凡抱着相框,坐在奶奶的炕上,坐在奶奶的屋子里,坐在这个再也没有了奶奶的家里。
她没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就那么坐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暗。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李平凡终于闭上了眼睛。她抱着相框,歪在炕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在梦里,她又见到了奶奶。
李平凡又梦见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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