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姚广孝用笔与墨完成的、对文明“异质”思想的秘密标记;
一边是林远之在西洋用更精密的“尺”与“数”构筑的、充满诱惑与威胁的“新天”;
而他自己,手握朱笔,坐在这个风暴的中心,脚下是《永乐大典》这座即将封顶的、旨在容纳一切、定义一切的文明丰碑的基座。碑基之下,是将被彻底掩埋、遗忘的“错误”与“危险”;碑身之上,将铭刻唯一“正确”与“安全”的历史。
忽然,一阵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马欢。他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蜡丸,显然是通过特殊渠道刚刚送到的急信。
“公公,泉州急报,林氏商行出事了!”
郑和心头一凛,立刻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棉纸,字迹潦草,是潜伏在泉州的锦衣卫暗桩所发:
“急!三日前,市舶司会同按察使司,突查泉州林氏商行总号及家主宅邸,以‘勾结海寇、私通番夷、藏匿逆书’为名。搜出弗朗机(葡萄牙)海图、泰西自鸣钟结构图、及大量未及译之中西文书信。林家主要人物皆已被锁拿,宅邸封查。据闻,在其密室暗格,起获与西洋某‘林姓学者’往来信函数封,及绘有奇异星图之羊皮卷,上有‘镇海’字样。此事震动闽浙,牵连极广,海上商路为之断绝。”
泉州林氏!姚广孝名单上“水极深”的那一家!他们果然与林远之有联系!而且,就在郑和回京、朱棣对江南启动新一轮清洗的当口,他们被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查抄了!是巧合?还是……陛下在看到了林远之西洋势力的报告后,对本土可能存在的“内应”与“桥梁”,发动了预防性的、更精准的打击?
信中提到的“与西洋某‘林姓学者’往来信函”和“绘有‘镇海’字样的星图羊皮卷”,几乎可以坐实林家与林远之的关系。这不仅仅是走私或藏匿禁书,这是里通外国,勾结文明逆贼!是足以掀起一场比“瓜蔓抄”更恐怖的大狱的罪名!
泉州,******的起点,宋元以来东西方知识与贸易交汇的最前沿之一。林家这样的海商巨贾,无疑是这种交汇的节点。他们收藏泰西器物图样,与海外通信,或许最初只是为了商业与技术。但在此刻“文明战争”的紧张语境下,在陛下对“异端”知识极端敏感与恐惧的心态下,这一切都成了致命的罪证。
这把火,终于从内陆的江南士绅藏书楼,烧到了面朝大海的港口巨商家中。陛下清洗的范围,正在从“思想”的源头,蔓延到“流通”的渠道。他要斩断的,不仅是本土可能产生“异端”的土壤,更是任何与外界(特别是西洋)“危险”知识沟通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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