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想起那些在古里、忽鲁谟斯总是慢一步的挫败,想起那些诡异的风向、突然出现的暗礁、总是错误的情报。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些黑石,是什么?”郑和问。
“是‘路标’。”施进卿说,“也是‘墓碑’。林大人——哦,就是林远之,钦天监少监,他说,郭守敬的尺,量的是大都的天。可这天太大了,一把尺量不完。得在很多地方埋下‘尺头’,才能把整片天连起来。那些石头,就是尺头。刻的字,是反的,因为……”他笑了笑,笑容惨淡,“因为林大人说,从地心往外看,咱们的正,就是他们的反。他想看看,这正反两把尺,量出来的天,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疯子。郑和心里冒出这个词。不,不是疯子,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坚信自己掌握着宇宙真理,并敢于用整个文明做实验的……狂信徒。
“他成功了,是吗?”郑和听见自己问,“那颗红星,遮住北辰。”
施进卿不答,只是看着囚室顶棚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污秽的地上。“郑公公,你见过大海在子夜时的样子吗?没有月亮,没有星光,黑得像是能把人吞进去。可你要是潜到水下,睁开眼睛,会看见……很多光。不是天上的光,是海里的光,是那些发光的虫子、水母、珊瑚。它们有自己的时辰,自己的星图。”
他转过头,看着郑和,眼神亮得吓人:“林大人要做的,就是告诉这天下——看,天黑了,不是太阳没了,是咱们点灯的时候到了。点的,是咱们自己的灯,照着咱们自己的海。”
郑和霍然站起,板凳在身后倒在地上,发出巨响。他胸膛起伏,死死盯着施进卿。
“你们这是……要翻天!”
“天早就翻了,公公。”施进卿平静地说,“从燕王的马蹄踏进金陵那夜,就翻了。我们只是……在碎掉的天上,画了幅新的星图而已。”
沉默。只有水声滴答,铁链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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