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双屿的灰烬
暗潮西洋
第四章双屿的灰烬(1540-1545)
浙东的梅雨季,潮湿、粘腻,空气里满是海腥和朽木的气味。在宁波外海,远离官定“市舶司”航道的双屿港,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高耸的市舶司牌楼,没有穿着绯袍的官员,只有依山势搭建的、杂乱无章的窝棚、货栈和简陋的码头。码头上挤满了各式船只:福建的“乌艚”,广东的“广船”,甚至还有几艘船体细长、挂着奇怪旗帜的“番舶”。扛着货包的苦力、赤膊叫卖的小贩、挎着刀巡视的护卫、以及眼神警惕的各地商人,构成了这片法外之地的喧嚣底色。
双屿,是“走私天堂”,也是“海盗巢穴”。朝廷严厉的海禁政策,催生了这个畸形的怪物。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日本的银、硫磺、刀剑,南洋的香料、苏木,乃至佛郎机人带来的火枪、玻璃,在这里无声地交易、集散,黄金白银如流水般涌动,却无一文流入大明的国库。
此刻,港口最大的货栈“顺风栈”二楼,一场气氛凝重的密谈正在进行。
主位坐着的是许栋,双屿势力最大的海盗兼走私集团头目之一,五十多岁,面皮黝黑,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即使笑着也带着煞气。他穿着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但握杯的手粗糙有力,显然是常年握刀掌舵的手。
客位是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皮肤白皙、深目高鼻的佛郎机商人,自称“费尔南多”,来自马六甲的葡萄牙商馆,能说结结巴巴的官话。另一位,则是位四十岁上下、穿着体面苏绸长衫、气质儒雅沉静的中年男子,他自称姓“沈”,来自苏州,是“做海上稀罕货物买卖”的。
房间角落里,还站着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一身短打,腰挎短刀,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名叫王直,是许栋手下最得力的年轻头目,正警惕地打量着两位客人。
“沈先生,费尔南多老爷,”许栋啜了一口浓茶,声音粗粝,“你们说的买卖,我老许听着。火枪,是好东西。你们带来的那二十杆‘鲁密铳’,我也试过了,比官军用的强,打得远,也准。用这玩意儿,对付俞大猷那帮巡海的‘乌鸦’(指明朝水师舰船多涂黑漆),确实趁手。”
“许头领是明白人。”费尔南多操着生硬的官话,眼中闪着商人的精明,“我们只要上好的生丝、瓷器和茶叶,价格,比市舶司的‘抽分’(官方关税)高三成!用火枪、火药,甚至更厉害的大炮换,也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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