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钝艰难地爬起来,心中一片冰凉。彻查边饷和剿倭费用?这固然能揪出一些蛀虫,填补一点窟窿,但势必触动庞大的边将集团和东南官僚-势家-海商的复杂利益网络,阻力之大,可以预见。至于加征“提编银”和抄没“通倭”家产,更是饮鸩止渴——江南赋税本就极重,再加征,不知多少农户要破产逃亡;而“通倭”罪名可大可小,必然成为地方官和豪强互相倾轧、鱼肉百姓的利器,东南局势只会更乱。
但他不敢再辩,只能叩首领旨:“臣……遵旨。”
“去吧。记住,朕的耐心有限。半年之内,朕要看到实效。”嘉靖挥了挥手,重新陷入仿佛永恒的静坐之中。
方钝踉跄着退出乾清宫,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手中那道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圣旨,仿佛看到了未来半年,乃至更久之后,帝国肌体上必将因此而撕裂的、更深的伤口。
几乎在嘉靖下旨加征、严查的同时,数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另一场关于“钱”的谈话,在截然不同的氛围中进行。
地点是浙江舟山外海,一座无名小岛的隐秘山洞里。这里已被汪直的部下经营成了临时指挥所和仓库,干燥通风,储备着淡水和粮食。汪直、徐海、王浤(王直)以及那位神秘的“药材商人”陈东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简陋的东海海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许多箭头和标记。
“朝廷加征‘提编银’的邸报,传到浙江了。”徐海啐了一口唾沫,满脸横肉抖动,“每亩加三厘!他娘的,这是不让人活了!听说苏州、松江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闹了。”
“闹有什么用?”王浤冷笑,“官军压下去,该交的还得交,交不起的卖儿卖女,或者……下海。”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汪直没有参与抱怨,他看向陈东:“陈先生,您怎么看?”
陈东用一根细木棍,指着海图上宁波、台州、温州等几个点:“加征,是朝廷穷疯了。但对我们,未必是坏事。赋税越重,活不下去的人越多,愿意鋌而走险、下海讨生活的人就越多。此其一。”
木棍又移到长江口、钱塘江口:“朝廷严查‘通倭’,抄没家产。那些与我们有往来的海商、势家,会更加小心,但也更加依赖我们提供的海上通道和保护,来转移财产、销赃获利。我们可以借机提高‘抽分’比例,并拓展新的‘合作伙伴’。此其二。”
最后,木棍点在了南京、苏州、杭州这几个江南核心城市的位置:“加征和抄家,需要官吏执行。这些人,十个有九个半会趁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我们可以通过我们在陆地上的眼线和代理人,重点结交那些掌管钱粮、刑名、盐政的实权胥吏,甚至更低层的税吏、衙役。用银子开道,获取加征的具体数额、征收进度、押解路线,以及哪些富户被盯上、准备何时抄家的详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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