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王兄,你可知道,为何清虏对海上,尤其是能与西洋人接触的海上势力,如此忌惮,乃至不惜‘迁界禁海’,片板不得下水?”
王擎涛眼神一凛。“迁界禁海”的传闻他已有所耳闻,这是要断绝所有海上生计,也是要断绝他们这支海上力量的根基!“为何?怕我们在海上作乱?”
“不仅如此。”沈继祚摇头,“他们更怕的,是通过海上,我们汉人能接触到清虏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比如西洋的火炮、战舰、乃至……思想。他们更怕的,是海外那些当年‘文明出逃’的汉人后裔,仍然记得故国,仍然掌握着更先进的知识与技术,有一天会回来。他们用‘薙发易服’摧毁我们的文化认同,用‘屠城’消灭我们的精英,再用‘禁海’切断我们与外部、与过去、与未来的一切联系,将我们彻底变成一群浑浑噩噩、只知道磕头的顺民。”
“这就是他们的‘长治久安’之策?”王擎涛咬牙切齿,手按在了刀柄上。
“是的。一套组合拳。”沈继祚的声音冰冷,“而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如愿。陆上的反抗,像江阴、嘉定,或许会一次次被血洗,但那种‘宁死不屈’的精神,会像种子一样埋在血土里。而我们在海上要做的,就是保住这文明的‘根脉’与‘记忆’,等待有一天,陆上的种子发芽时,我们能提供让它生长的养分。”
“所以,你们沈家,还有……你们背后那些更神秘的人,”王擎涛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继祚,“早就在等这一天了,是吗?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场针对江南、针对整个汉文明的浩劫?”
沈继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投向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大地,声音飘忽得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祖父说,历史是一个圆。百年前,我们的先人被迫出走,是因为有人要焚书、要定于一尊。百年后,同样的事情,以更加血腥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重演。只是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全部逃走了。总要有人留下来,记住这一切,并且……等待着,将这个该死的‘圆’,打破的那一天。”
夜风呼啸,带来远方更加浓重的血腥气。沙洲之上,两个身影默然伫立,一个代表着陆地文明最后的守护火种,一个代表着海上力量游离的锋芒。在嘉定的血色轮回映照下,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数百年,这片土地与文明将要经历的漫长黑夜,以及黑夜尽头,那一线极其微弱、却必须有人去守护与追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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