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道谦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一种远隔重洋的无力与悲凉。
“江阴……嘉定……”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地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老朽离家三十余载,没想到……故国山河,竟已破碎至此……衣冠文物,竟遭此浩劫……” 他的眼中,有泪光闪动,但很快又被他用意志压了下去。作为会馆会长,他不能轻易表露过度的情感。
“林老,会馆……能否收留我们?” 沈继祚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林道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陈安平,又看了看其他几位会馆成员,缓缓道:“收留……谈何容易。 诸位或许不知,如今这长崎,看似繁华,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德川幕府对海外来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无朱印状的船只和人员,防范极严。港口的奉行所(幕府派驻长崎的行政机构)、目付(监察官)日夜监视。荷兰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商馆)也在一旁虎视眈眈,生怕我们唐人势力坐大,影响他们的贸易特权。”
“前几年,就有从福建逃难来的船只,因为手续不全,被奉行所扣押,船货充公,人员或驱逐,或囚禁,甚至……” 陈安平在一旁补充,声音低沉,“而且,你们人数太多,又拖家带口,还有……” 他的目光再次瞥向沈继祚身边那些木箱,“还有这些显眼的行李。一旦被奉行所察觉,追问起来,我们整个‘唐人屋’,都可能受到牵连。**”
气氛再次陷入冰点。王擎涛的脸色变得难看,拳头暗自握紧。沈继祚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千辛万苦逃到这里,还是死路一条?
“不过……” 林道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汉人漂泊海外,同气连枝。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况且……” 他深深看了沈继祚一眼,“沈公子带来的,恐怕不止是逃难的人吧?”
沈继祚心中一震,知道瞒不过这位久经世故的老人,坦然道:“林老慧眼。晚辈沈继祚,祖籍江南。此番出逃,除保全性命外,更重要的,是受家族所托,护送一批先人手泽与典籍出海,以免它们毁于兵燹与文狱。” 他没有说“沈家”的具体背景,但“先人手泽与典籍”这几个字,已足够有分量。
林道谦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果然如此。 老朽观沈公子气度,便知非寻常逃难士子。能在这等浩劫中,心心念念保全文脉,此乃大义。” 他对“文脉”二字的强调,让沈继祚心中稍安,看来这位海外汉人领袖,内心深处,依然认同着文化的根。
“林老,会馆……究竟能否想想办法?” 王擎涛急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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