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耀江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留着一缕短须,眼神温润,透着文人的儒雅,骨子里却藏着当年参与变法的铮铮风骨。他是康有为的族内侄辈,少年中举,满怀报国热忱,跟随族叔参与公车上书,力主变法图强,一度激进热血。可戊戌政变突如其来,康梁远走海外,他们这些参与变法的底层士子,尽数遭到清廷缉捕,身陷险境。
彼时恭亲王溥伟刚刚袭爵不久,对慈禧太后囚禁皇帝、打压宗室、致其祖父老恭王多年失势的做派恨之入骨,年轻气盛的他,行事叛逆,暗中帮助、庇护了不少被清廷追捕的维新士子,不过是想借此给慈禧添点恶心。康耀江正是在那时得到了恭王府的庇护,才得以免于囹圄。后来辗转回到广东南海老家,闭门读书治学,潜心钻研金石之学。直到民国建立,时局稳定,才来到金陵,在中央大学任教,安稳度日。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刚在书房坐定,饮上一杯热茶,门外便传来校工的通报声,称有一位先生前来拜访。
来人走进书房,康耀江抬眼望去,只见此人中等身材,身形壮实,双目有神,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口音听着是北方腔调。他起身让座,心中满是疑惑,待来人坐定,便开口问道:“在下康耀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来人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康耀江面前。康耀江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儒雅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郑重与恭敬——那是一块质地精良的铜牌,上面刻着恭王府独有的纹饰,正是前清恭王府的专属令牌!
这是恩公府上的信物!
康耀江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令牌,细细摩挲,确认无误后,神色愈发肃然,对着来人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先生持王府信物而来,敢问恭王爷如今安否?多年未见,老夫心中一直挂念王爷安危!”
来人连忙起身避让,沉声回道:“康教授不必多礼,在下索彤,现为王爷做事。王爷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心系旧事,牵挂五鼎下落。此前,王爷已收到您送出的土、金两鼎符文小样,如今南京报纸皆传五鼎聚齐,王爷特意派我前来,想问后续三鼎符文,是否还能顺利拿到?”
康耀江闻言,心中了然,当即请来人落座,转身从书房内室的密匣中,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桌上。纸上是用铅笔亲手描刻的纹路,线条繁复细密,古朴深奥,正是鼎身符文的模样。“先生请看,这是此次明孝陵出土的火鼎,加之此前的水鼎,两幅符文小样,我已尽数备好。”
他指着纸上的纹路,语气低沉,带着金石大家的专业与严谨:“我等做金石拓印,向来有个规矩,正式拓印之前,必先亲手描绘小样,一来是熟悉符文布局,二来若是拓印过程中,出现鼎身损伤、墨迹晕染、凹刻过浅导致失真等状况,可凭借小样事后印证比对,保证铭文完整无误。按规矩,小样用完便要销毁,可王爷此前派人打探五鼎符文之事,老夫当年受王府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便冒些风险,将小样带出,只待王府之人前来取走。”
说到此处,康耀江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与凝重:“只是眼下有一事,颇为蹊跷。虽然对外宣称,五鼎已然聚齐,威海刘公岛寻得的木鼎,也在其中,可我数次前往考试院,只见到土、金、水、火四鼎整齐摆放,唯独不见木鼎踪影。我私下打听,有说是,木鼎常年深埋地下,木质腐朽,出土时便已出现开裂,需要修复,故而不便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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