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里!”
别过来。看这里。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像两把逆向旋转的钝锯,在陈默的心脏上来回切割、拉扯。父亲在最后的时刻,究竟被怎样可怖的景象与矛盾撕扯?他想拼尽全力将唯一的儿子推出这地狱,却又在绝望的深渊底,发现必须留下这血淋淋的线索?一阵尖锐的心痛,为父亲,也为此刻站在这真相漩涡中心的自己,席卷了他。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那沉默的、庞然的青铜巨物,目光如刀,刮过父亲箭头所指的冰冷基座。
“是……陈教授的……” 林月的声音在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她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词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观星氏族’、‘第一观测台’、‘味之祭’……我族秘传的禁忌残卷里,只用最隐晦、最恐惧的笔调提过,说他们追求的早已不是星辰轨迹,而是……是‘人之极’,窥探生命与永恒的禁忌,手段……悖逆天道人伦。” 她艰难地吞咽着,仿佛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我一直以为那是夸大其词的古老训诫……可‘感官剥离’、‘长生之缺’……‘缺’……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那不仅是恐惧,更是一种被血脉宿命精准击中的、冰冷刺骨的绝望。“族中那则讳莫如深、语焉不详的记载,说第三百四十七代先祖晚年‘口舌如朽木,甘泉亦同泥沙,终日静坐,无悲无喜,后自入祖祠密室,石门永闭’……那不是修身养性,羽化登仙……那是……那是被剥离了味觉,甚至更多之后……剩下的空壳!” 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了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在理解真相的刹那,她口中竟真的泛起一股铁锈与灰烬混杂的、令人作呕的虚无滋味。
“铭文。”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岩石的声音突兀响起。是秦风。他不知何时已不再仰头呆望那令人绝望的仪器,而是踉跄着,如同梦游般扑到了巨大的青铜基座旁。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颤抖,抚摸着基座上那些密密麻麻、深深镌刻的古老篆文。那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冰冷、严谨、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像是法典,更像是……实验日志。“这里……全是字。记录……操作记录……还是……实验记录……” 他的状态很奇异,仿佛那彻底崩溃的世界观废墟中,一株名为“研究者本能”的毒草正在顽强而扭曲地生长,强行将他的灵魂从虚无的泥沼中拽回一部分,投入眼前这更深的恐怖谜题。他几乎将整张脸贴在了冰冷的青铜表面,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逐字逐句地辨认、解读那些比甲骨文更古老、更艰涩的文字。流转的星光恰好照亮这片区域,那些铭文的凹陷处,沉淀着岁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沉色泽,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默和林月立刻靠近,三人围在冰冷的基座旁,如同围着一块记载着创世与终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碑。
秦风开始念诵,声音起初低沉、迟疑,带着破解谜题的微弱兴奋,但很快,那兴奋被内容本身携带的、远超想象的寒意冻结、粉碎,只剩下越来越快的语速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其间还夹杂着他破碎的、无意识的、试图用残存科学框架去理解的喃喃自语,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哀:
“……兹记录,第一观测台,味觉剥离初试,成。”
“献祭者七人,皆自愿。剥离之法:以星力引,贯‘缺’之甬道,于极乐中抽离其‘味’。”(“星力?特定频谱的宇宙背景辐射调制?还是通过暗物质交互产生的定向生物场效应?不……不不不……我在说什么……”秦风的声音低如蚊蚋,充满了自我否定的痛苦,他的科学框架正在被字里行间的描述凌迟。)
“剥离物呈淡金色气雾状,暂名‘味髓’,封入特制‘髓樽’……”(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基座边缘几个毫不起眼的、碗状的凹陷),“置入主枢‘味觉反应釜’……”(手指移向仪器中部那个复杂嵌套、此刻正流淌着水波般幽暗光晕的球状结构)。
“观测结果:献祭者存活,然食不知味,饮不知甘。生命体征平稳,寿数显现延展迹象,然……” 秦风的声音在这里狠狠地哽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情感反应趋平,食欲丧失,进而对生存之欲念减退。编号03于剥离后第十日,自溺于水渠,无挣扎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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