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设在云华馆二楼,窗外正对着珠江,江面上灯火点点,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菜是云华馆的全套招牌席面——蟹黄鱼翅、清蒸石斑、蜜,汁叉烧、蚝油鲍片、上汤焗龙虾,外加两坛陈年花雕。何成局亲自给余光倬斟酒,动作恭敬但不谄媚。
“大公子能赏光赴宴,何某感激不尽。”何成局端起酒杯,“这杯酒先敬大公子——不为别的,只为大公子是余家的顶梁柱。令尊忙于公务,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大公子操心。何某虽是个粗人,但也敬重读书人的脊梁。”
余光倬没想到何成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原本以为这个青楼管事会像他二弟那样油嘴滑舌不正经,没想到开口就是正经话。他沉默了一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余思诒在旁边已经开始剥龙虾了,完全不在意他大哥跟何成局之间的微妙气氛。何成局又给余光倬夹了一块蟹黄鱼翅,说这是云华馆的招牌菜,请大公子尝尝。余光倬动了一筷子,点了下头。菜确实好,他就算再古板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光倬的话渐渐多了一些。他问何成局紫玉光墨是从哪寻来的,何成局如实说了城南陈一得的铺子。余光倬若有所思地说陈一得他也知道,以前在他手里买过一本宋版《楚辞补注》,要价三百两,最后砍到二百二。何成局说陈一得那个人看着邋遢,眼力倒是一流,满屋破烂里就那几件值钱的被他藏在后屋,一般人连看都不给看。余光倬难得地笑了一下。
何成局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眉间的皱纹会松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这个人不是天生古板——他是被“余家长子”这个身份压得太久了。
吃到一半,何成局忽然话锋一转:“大公子,有件事想请教。我听说知府衙门最近在整顿广州城的商贾秩序,要重新核发经营牌照。春香楼虽然只是个小本买卖,但也想规规矩矩做生意。不知道新牌照的申领流程是什么?需要哪些材料?”
这是何成局精心设计的一步棋。他问的不是政策细节——政策细节他完全可以自己打听到。他问的是一个“请教”的姿态。余光倬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好为人师。你向他请教一个正经问题,他就会不自觉地把你当成学生,从而放下对你的敌意。梁敬斋和方世宏的生意场上有句话叫“想跟谁做生意就先跟他学东西”,何成局把这条用在了官宦人家身上。
果然,余光倬放下了筷子。他告诉何成局新牌照的核发权在知府衙门户房,户房的主事姓潘,是余保纯的同窗好友,为人正派不近私交。申请牌照需要铺面房契、担保人函、良民证,以及一份由辖区保长出具的无滋事证明。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春香楼之前没有牌照?”
何成局苦笑:“有是有,但快到期了。前任知府签的牌照明年二月就到期,新牌照得提前三个月申请。我就是怕到时候手续不全被卡住,所以想提前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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