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桂花酿喝完,搁下杯子回了屋。
十月初三,梁家的第一批货从水路出城。方世宏的人在半道截杀,四船生铁全数劫走,梁家损失再添两万两。
十月初五,梁家在潮州的一处货仓又起了火——这次不是方家烧的,是仓库管事自己点着的。郭海蛟后来告诉何成局,那位管事姓潘,在梁家做了十二年,被方家收买了整整半年,临阵倒戈。梁敬斋当日摔了一只南宋官窑的茶盏,价值纹银八百两。
十月初八,方世宏在春香楼摆了一桌庆功宴。羊脂白玉酒杯碰得叮当响,陈年花雕开了整整五坛。赴宴的有刘文远、赵公子、伍家小少爷,还有几个何成局没见过的商人,据说都是方家生意线上的合作伙伴。方世宏搂着何成局的肩膀,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何二当家是我的福将”。众人纷纷举杯,何成局脸上挂着笑容一一回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梁家亏损已经超过八万两,以梁敬斋的家底,八万两不至于倾家荡产,但足以让他从被动转为主动。一个亏了八万两的人如果还在按兵不动,那不是认输,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宴散后,何成局在账房里找到了龚文。老账房正在油灯下看书,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先生,以你对梁敬斋的了解,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跟方家讲和?”
龚文摘下老花镜,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会讲和。两个原因。第一,梁敬斋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在广州城的冶铁生意是三十年积累下来的老本,被方家一口一口啃掉,这等于是刨他的根基。商人被刨了根基,比被杀了儿子还恨。第二,方家是做什么的?走私鸦片。梁家是做什么的?冶铁。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是方世宏先把梁家卷进来的——白鹭渡那次劫船,就是方家先动的手。谁先动的手谁理亏,梁敬斋占着理,更不会低头。”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那梁敬斋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要是梁敬斋,就不会在城里跟方家打巷战。”龚文翻了一页书,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的光,“梁家的优势在佛山——冶铁炉是他的,铁匠是他的,私兵是他的。客场打不赢,就把战场搬回主场。他等的是方世宏脑子一热往佛山打。只要方家的船开进西江,梁家在西江两岸埋伏的人就能一口咬住方家的命脉。”
何成局听完没有说话。他想起梁铁海说过的那句话——“老爷说,这只是开始。”果然只是开始。梁敬斋根本没有被方家的三板斧打懵,他在等方世宏走错一步。
“先生,如果梁敬斋真的在西江设了埋伏,方世宏这次去佛山就是送死。得想办法让他留在广州。”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方世宏的脾气,越劝他冷静他越觉得你小看他。你得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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