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作揖,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太低,不至于谄媚;也不太直,足够恭敬。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音不卑不亢:“草民何成局,见过余大人。久仰大人清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余保纯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那道目光不算锐利,但何成局感觉到了一种被掂量的滋味。余保纯当了半辈子官,看人的眼光已经练成了本能。他看了何成局两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何成局?思诒这几天常提起你。坐吧。”
何成局在余光倬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檀木盒子搁在桌上。余光倬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何成局冲他笑了笑,余光倬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
余保纯继续跟伍秉鉴说话,话题是朝廷新开的通商口岸。伍秉鉴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余大人,上海开埠的事,广州十三行是支持的。但有一条——洋人不能直接把货卖到内地。茶叶、丝绸、瓷器,这三样必须经十三行之手。如果洋人跳开我们直接跟上头对接,那十三行就没饭吃了。”
余保纯抚着美髯点了点头:“伍老放心,这件事本官心里有数。条约上写的是五口通商,但具体怎么通,还得看咱们怎么落实。上海、宁波、厦门、福州,这四个新开的埠口跟广州没法比。只要咱们广州的税关捏在手里,洋人的货还是得走广州。”
伍秉鉴笑了:“有大人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何成局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句也不插嘴。他听得出神,不是因为对朝廷政策感兴趣,而是因为他在这段对话里嗅到了银子的味道。通商口岸、税关、十三行、洋人的货——这些词每一个都连着大笔的银子。他现在虽然只是个青楼二当家,但如果有朝一日能摸到这些生意的边,那就不是一个月赚几十两银子的事了。
当然,现在想这些太远。他垂下眼睑,规规矩矩地坐着,当一个合格的摆设。
余思诒在他旁边已经快要睡着了。何成局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余思诒猛地睁大眼,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子。
伍秉鉴又跟余保纯聊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起身告辞。余保纯亲自送到厅门口,伍秉鉴临走前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何成局被那个笑容弄得后背发凉。伍秉鉴的眼神很平和,但平和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通明。这个老头子能在广州十三行当三十年的领头人,跟洋人、朝廷、地方帮派都周旋得游刃有余,绝对不是好糊弄的主。他刚才那一笑,何成局读出了四个字——“我知道你是谁”。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