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她声音里的冰寒似乎冻结着无形的怒意,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被眼前这污秽不堪景象玷污了双眼般的焦躁。
她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甚至连地上那摊象征着决绝切割与施舍般羞辱的白玉碎片和缓缓流淌的玉髓残液都没有瞥去一丝余光,猛地转身。那身华贵的淡紫锦缎和轻如烟雾的蝉翼纱,在急速而决绝的动作间,发出“哗”的一声锐利轻响,如同利刃划破凝固的空气。
王府管事猛地从方才那惊悚一幕带来的震骇中回神,下意识地收紧手中托盘,快步跟在她身后。然而,他那双一向沉稳、刻板的手,此刻托着那卷象征着婚约彻底终结、用朱砂金粉写就的明黄色退婚书,却也不自觉地、难以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卷轴在托盘上微微滚动,明黄丝带垂落的一角,轻轻拂过冰冷的紫檀木边缘。
紫色身影步伐极快,近乎逃离般穿过死寂的花厅大门,带起一股冰冷而迅疾的气流,卷动了门口地面上细微的尘埃。她一步跨过高高的、象征着门第界限的红木门槛,身影瞬间融入门外那片逐渐炽烈、炫目得令人晕眩的日光里,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恋,仿佛身后的一切——这府邸、这家族、这瘫倒在地的“废人”——都只是亟待甩脱的、令人作呕的梦魇。
“砰!”
花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走在最后的王府侍从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花厅内壁间来回碰撞、回荡,如同丧钟的最后余响,震得人耳膜嗡鸣,心头发麻。
花厅内,重归死寂。一种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里,那股源自南宫嫣然的高高在上、冰冷如实质的无形压迫虽已随着她的离去而消散,却仿佛残留着灼烫的余威,如同被烈焰炙烤过的铜柱,即便火焰熄灭,依旧散发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每一个残留者的皮肤与灵魂。
龙啸天枯瘦却依旧蕴藏着可怕力量的双臂,如同两道绝望的铁箍,死死勒紧着怀中那具轻飘飘、失去了所有意识的孙子。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龙昊那层仅剩的、枯槁灰败的皮肉里,勒进那嶙峋的骨骼之中。老人低垂着头,仿佛脖颈再也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枯草般灰白散乱的白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彻底遮住了他整张脸,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唯有从那个低垂到极致的头颅的角度,可以隐约看到,他那深陷如同骷髅的眼窝中,眼球在紧闭的眼皮底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动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他太阳穴附近,额角上,一根粗大得吓人的青筋,如同苏醒的虬龙,猛地凸起,在苍老的皮肤下疯狂地、绝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周围细密的血管,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一点湿润的痕迹,带着滚烫的、几乎能烫伤皮肤的温度,无声地、不受控制地从老人紧闭的眼角缝隙中沁出。那泪珠浑浊,沿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风霜和此刻极致痛苦刻划出的、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流淌得缓慢而艰难。最终,它滴落在怀中孙子同样枯槁冰冷、毫无生气的鬓角上。那一点微小的温热,在龙昊冰凉的皮肤和死寂的氛围中,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试图传递一丝徒劳的慰藉,随即,便迅速被那彻骨的冰凉同化,失去了所有温度,与龙昊发间、额角渗出的、冰冷刺骨的虚汗渍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只留下一小片更加阴暗的湿痕。
龙腾僵硬如千年岩石的身躯,依旧维持着那个先前本能踏出、意图格挡灾难、保护父兄的姿势,定定地站在几步之外。他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石像,那双曾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红丝的眼眸,空洞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父亲,以及父亲怀中,那个仿佛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生理性的生气,都在刚才南宫嫣然那番冷酷到极致的言行和最终决绝离去所带来的恐怖冲击下,被彻底抽干了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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