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字很稳。

        “今天，船在坠。那颗行星在下面，暗红色的，像一颗心脏。巴顿在用命减速。他的右手在裂开。塔格在撞门框。索恩在抓船舷。艾琳抱着陈维。陈维还醒着。他还在说话。”

        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那些字还在发光，金色的，很弱，很弱，但确实在发光。像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呼吸，像一盏灯在熄灭之前最后的闪烁。

        船穿过那颗行星的大气层。

        不是以前那种蓝色的、有云的大气层，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雾一样的东西。那些雾在船体周围流动，像一只只正在抚摸船的手，像一条条正在舔舐伤口的舌头。它们在检查这艘船，在检查船上的人，在检查那些还在跳动的碎片。那些雾里有东西，不是活的，是“记忆”。是那些先民在死之前留下的、被污染了一万年的记忆。它们认识这艘船，认识那些碎片，认识陈维。它们是来迎接他的，也是来审判他的。

        船身在剧烈地颤抖。那些晶体在燃烧，银白色的，很亮，很刺眼，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那些木头在裂开，那些铁钉在崩出，那些帆布在燃烧。船在解体。不是一下子碎掉，是一点一点地碎，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死去，像一朵花在慢慢地凋谢。

        “抓稳了！”索恩吼道。

        他的右手抓着船舷，指甲陷进那些裂开的木头里，陷进那些正在剥落的晶体粉末里。他的手在流血，那些烧伤的疤痕裂开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船舷流下去，滴在那些正在燃烧的晶体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烧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哭。他的左臂吊着绷带，但他的手肘夹着一根断裂的桅杆，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稳住那根桅杆，不让它飞出去砸到人。

        塔格躺在甲板上，右手抓着门框，断臂处空空的，但他的腿蹬着墙壁，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稳住自己。他的身体在船身的震动中翻滚，撞在门框上，撞在墙壁上，撞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上。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东境沙漠上空的星星。他没有昏迷。他还在。还在撑着。

        伊万站在巴顿身边，一只手握着锻造锤，另一只手抓着舵轮的边缘。他的身体在震，他的牙在咬碎，他的整个人在抖。但他没有松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师父身边，替他撑着那艘船，替他撑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晶体，替他撑着那些正在解体的一切。

        “师父！”他喊。“船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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