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鬼哭峡,雪后初晴。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峡口内外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上,给冰冷的尸骸和凝固的血冰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气息。新火军的士卒们正在疲惫地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体,收缴可用兵甲,焚烧敌尸。哀戚的哭声和压抑的**不时响起。
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几座大帐里,苏晴带着紧急从新火镇抽调来的医护队,以及银州城支援的几名郎中,正在全力救治伤员。条件简陋,药品短缺,但每个人都在拼命。王铁牛重伤未醒,胸腹裹着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石磊手臂、肩背多处包扎,但依然强撑着巡视营地,安排防务,接待来客。
来客此刻正坐在中军帐内。刘知远,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颌下短须,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他未着甲,只穿一身半旧的绛色战袍,腰间佩剑已解下放在一旁。他身边只带着两名亲卫,同样风尘仆仆,面带惭色。
韩屿坐在主位,虽然面带倦容,但目光清亮。他刚刚从银州城与守将杨信会晤归来,敲定了协同防御和物资补充事宜。陈默在一旁陪着,身上也有包扎,但精神尚可,正偷偷打量着这位“临阵倒戈”的前朔方军降将、现定难军“叛将”。
“刘将军深明大义,临阵反正,助我击退李彝玉,解银州之围,功莫大焉。”韩屿率先开口,语气平和,“韩某谨代表新火军镇及银州军民,谢过将军。”
刘知远连忙起身,躬身抱拳,声音沙哑:“韩防御言重了。刘某……惭愧。昔年迫于形势,屈身事虏,本已无颜再见汉家旌旗。此番李彝玉倒行逆施,久攻银州不克,士卒离心。又闻韩防御以孤军驰援,鏖战鬼哭峡,军容严整,火器犀利,更兼……更兼仁恕之心,刘某麾下儿郎,多有被俘受伤者,皆得善待医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李彝玉猜忌日深,刘某自知早晚不免。前日得韩防御箭书警示,又见贵军以寡敌众,死战不退,方知天命人心所在。故而……顺势而为,非敢言功。”
他说得恳切,也将自己“反正”的动机归结于李彝玉的猜忌逼迫、新火军的善战仁德,以及韩屿事先的“警示”,既给了自己台阶,也捧了对方,更点明自己并非毫无价值的溃败来投。
韩屿心中明了。刘知远的选择,固然有其被排挤、处境危险的客观原因,但此人能在关键时刻看清形势,果断行动,并成功带出近两千人马(战后清点,实有一千八百余),绝非庸碌之辈。他需要这样一个熟悉定难军内情、有一定带兵经验的将领,更需要他手下那批经历过战火的老兵作为兵源补充。但如何安置,却需仔细思量。
“刘将军不必过谦。”韩屿示意他坐下,“不知将军日后,有何打算?若愿重归朔方,韩某可向冯帅禀明将军之功……”
“不可!”刘知远断然摇头,苦笑,“刘某是降而复叛之人,纵有些许微劳,在冯帅和朔方诸将眼中,亦是反复无常之辈。归去,恐无立锥之地,徒惹猜忌。且……”他看向韩屿,目光变得坚定,“刘某观韩防御治军、抚民、用器,皆有过人之处,新火军镇气象一新,非寻常边镇可比。刘某不才,愿率本部残兵,投效韩防御麾下,为一马前卒,戴罪立功,以赎前愆!但求韩防御收留,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有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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