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褪色的军用挎包,跟着人流挪下车厢。三月的上海凌晨,寒气比皖北更刁钻,能穿过两层毛衣直接刺在皮肤上。月台上挤满了人,拎着编织袋的农民工、背着双肩包的学生、穿着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睛里又都映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陈默随着人潮往出口走,脚步有些虚浮。他已经两天没吃热食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是昨晚在徐州转车时咽下去的。现在那点热量早已耗尽,胃壁摩擦着胃壁,发出轻微的痉挛。
出站口上方,“上海站”三个红色大字在晨曦微光中格外醒目。下面是巨幅标语——“开发浦东,振兴上海”。白底红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在清晨的风里微微鼓动。
陈默在标语前停了片刻。他识字,高中读到高二,如果不是那场矿难,明年就该参加高考了。可这八个字组合在一起,对他来说却像某种咒语,既充满诱惑又遥不可及。浦东?他只知道上海有黄浦江,不知道还有什么浦东浦西。振兴?那是大人物们考虑的事,他此刻唯一需要“振兴”的,是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和空空如也的口袋。
“小阿弟,让一让好伐?”
一个拎着两只活鸡的老太太从他身边挤过,鸡在编织袋里扑腾,掉下几根灰色羽毛。陈默侧身让开,重新汇入人流。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自行车铃声、公交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不知哪里传来的邓丽君歌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发酵、膨胀,形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压迫感。街道比他想象的宽,楼房比他想象的高,人流比想象的多得多。男人们穿着西装或夹克,女人们烫着卷发,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个人都在走,快步地走,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走。
只有陈默站在原地,像河流中的一块石头。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乡人。在这个有一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地方属于他,甚至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两百零三元七角,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大概只够某些人吃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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