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鹏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狠厉、恐惧、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都化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买家峻一时想不出来。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感激。
一个做了很多坏事的人,对一个要抓他的人,露出了感激的眼神。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荒唐得让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买主任,”杨树鹏说,“我多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你不查,安稳做你的主任。沪杭新城发展起来,功劳少不了你的。你查了,得罪了那么多人,把自己放在刀尖上。图什么?”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身。地上有一截锈断了的铁链,链子的一头还连着岸上的铁桩,另一头垂在水里,被江水冲得晃晃悠悠。
他伸手把那截铁链捞起来。铁链很凉,锈迹蹭了他一手。
“你爹扛麻包,”他说,“我爹修路。修了一辈子路。从乡里修到县里,从县里修到市里。修到最后,他自己走的那条路,还是泥巴路。下雨天出门,踩一脚泥。我问他,爹,你修了那么多路,咋不把咱家门口这条修一修?他说,我修的路,不是给我自己走的。”
他把铁链放回水里。铁链沉下去,晃了两晃,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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