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儿,你对此案,坚持己见?”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弘躬身道:“回母后,儿臣以为,若查证属实,裴某罪大恶极,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并抚恤苦主,以彰朝廷公道。”
武则天看着他,缓缓道:“你能明辨是非,心存怜悯,这很好。但治国理政,尤其是处置官员,需权衡全局,不可只凭一腔义愤。你可知这裴刺史是何人?”
“儿臣略知,乃河东裴氏子弟。”
“河东裴氏,自西魏、北周以来,便是关陇着姓,与本朝皇室、诸多勋贵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同州地处京畿,裴某在此任刺史,岂是无因?”武则天语气转冷,“御史弹劾,未必无因,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八字,分量极重。你批‘按律重惩’,可曾想过,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并非如此严重,你当如何?若因此引发裴氏及其关联势力不满,甚至串联抵制朝廷政令,又当如何?”
李弘怔了怔,他确实未想那么深,只觉善恶分明,当断则断。“母后,若因顾忌其家世,便纵容贪酷,那国法威严何在?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朝廷?”
“国法自然要维护,贪酷也必惩。”武则天语气斩钉截铁,“但需有实据,需有策略。你可知,我已命刑部、御史台各遣精干员吏,密赴同州,暗中查访?非但要查裴某是否强占逼命,亦要查那‘苦主’底细,查御史因何上此弹章,查同州其他官吏对此事态度,甚至要查裴某在任期间,政绩如何,有无其他劣迹或善政。待证据确凿,各方情形了然于胸,再作处置,或严惩,或轻责,或调离,方能既正·国法,又安人心,亦不至激起不可控之波澜。”
她看着儿子有些发白的脸,语气稍缓:“你以为,为娘执政,便可不顺心意为所欲为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一个刺史,尤其是有背景的刺史,需考虑朝局平衡,考虑世家反应,考虑地方稳定。雷霆手段,需在握有确凿证据、权衡利弊之后。一纸批文容易,但引发的后果,或许远超你所想。你批‘严惩’,痛快是痛快,但若打草惊蛇,让裴某有了防备,销毁证据,或串联朝中力量反扑,使得调查受阻,甚至引发更大风波,岂非事与愿违?届时,真正的冤屈未必能申,朝廷威信反而受损。”
李弘沉默了。母亲的思虑,远比他要深远、复杂,也……冷酷。在他心中非黑即白的事情,在母亲那里,却充满了灰色的权衡与算计。
“可是,母亲,”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坚持,“若事事皆需如此权衡顾忌,那正义公道,何时才能伸张?那被逼死的百姓,其冤屈难道就要在权衡中拖延、淡化吗?圣人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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