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历算曹”内,几名来自天竺那烂陀寺的僧侣学者,正与几位大唐司天台(天文机构)的官员、以及“格物院”遴选的算学博士,围着一张巨大的算表和图稿,激烈地讨论着。天竺学者带来的是以“悉檀多”体系为代表的天文历算著作,其中包含了精密的三角函数表、行星运动模型、以及独特的“零”的概念和十进制位值制记数法(即后来所称的阿拉伯数字,实起源于印度)。大唐的学者们最初对这些奇特的符号和复杂的计算模型感到困惑,但很快被其严密性和在某些计算上的优越性所吸引。双方通过译语人(兼通梵文、汉文,且懂算学),辅以大量的图示和实物演示,艰难而充满热忱地进行着交流、验证和翻译。一名年轻的“格物院”算学博士,正满脸兴奋地在草稿纸上用天竺数字列式计算,旁边摆着算筹,进行对比验证。
“大食医方曹”里,气氛则带着浓烈的药草气味。几位大食(阿拉伯)医师,在通晓波斯语、阿拉伯语的译语人协助下,与太医署的医官、“百草回春堂”的药师们一起工作。大食医师带来了深受古希腊医学(尤其是盖伦学说)和波斯、印度医学影响的医学典籍,如《医典》的早期雏形或相关著作,里面充满了关于人体“四体液”平衡的理论、复杂的放血疗法、以及大量来自波斯、西亚、甚至地中海地区的草药知识。太医署的医官们则抱着审慎而开放的态度,结合自身以《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为根基的理论体系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对比、辨析、记录。双方就同一个病症(如发热、头痛)的不同解释和疗法,常常争论不休,但争论的结果,往往是被详细记录在案,留待进一步实践验证。一些新奇的草药被小心地栽种在译馆后院的药圃里,标上胡汉两种名称。
“波斯工巧曹”则更像一个作坊。几位波斯工匠(有些是随使团来的,有些是被高薪聘请的),正在向将作监的匠师们展示他们的“秘技”——虽然最核心的工艺会有所保留,但一些外围的技巧和特殊材料处理方法,已足够令人惊叹。比如,更高温度的琉璃窑炉结构(虽然具体配方和火候控制仍是秘密)、一种独特的金属镶嵌工艺(错金银的变种)、以及来自中亚的优质冶铁矿石样本。将作监派来的匠师,都是精挑细选、签了保密文书的,他们一边如饥似渴地学习、记录、绘图,一边也在心里暗暗比较,思索着如何将这些技术与大唐已有的技艺结合、改良。翻译在这里,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技艺的观摩、实物的剖析和图纸的临摹。
“拂菻格物曹”可能是最新奇也最困难的。这里试图翻译的,是几位拂菻(拜占庭)学者带来的,用希腊文或拉丁文书写的典籍残卷,内容涉及古希腊时代的几何学、力学、光学初步,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机械原理的论述(可能来自希罗或亚历山大学派著作的残篇)。翻译工作举步维艰,因为缺乏精通希腊文/拉丁文和汉文,且同时理解这些专业知识的人才。目前只能依靠少数通晓一些希腊文(通过景教徒或粟特商人)的译语人,进行极为粗略的转译,再由大唐的学者(主要是对“格物”有兴趣的算学博士或好奇的工匠)连蒙带猜地理解。常常为了一个几何术语或力学概念,争论数日不得其解。但即便如此,那些严谨的几何证明、杠杆原理的描述、甚至关于光线反射的简单论述,依然让参与其间的少数大唐学者感到一种迥异于传统“格物致知”或经验技艺的、追求严密逻辑和普遍原理的思维方式,心灵受到巨大震撼。
除了这些按国别、学科划分的“曹署”,还有综合性的“地理风物曹”,负责翻译、整理来自各国使节、商人、旅行者口述或笔录的关于远方国度地理、物产、风俗、历史的资料,并试图与已有的《大唐西域记》等著作相印证,绘制更精确的地图;有“诸国律法政事曹”,负责收集、翻译各国的法律条文、官制记载,供鸿胪寺和朝廷参考,以了解外邦国情。
译馆的总负责人,是被武则天特旨任命为“知四方译馆事”的狄仁杰。这位以断案如神、精明干练著称的名臣,此刻正面临着他仕途中前所未有的复杂管理任务。他需要协调不同背景、不同信仰、不同目的的学者匠人,需要平衡文化交流与知识保密,需要确保翻译的准确与效率,还需要应对来自朝中保守派关于“杂学乱正”、“以夷变夏”的质疑。
“狄公,这是今日‘天竺历算曹’呈报的争议条目,关于这个‘苏利亚·悉檀多’中提到的‘零’的符号及其演算法则,与《九章算术》中的位值制有何异同,几位博士争论不休,请馆丞定夺。” 一名书吏捧着厚厚的卷宗进来。
“放着吧,晚些老夫与司天监的李淳风先生约好,一同参详。” 狄仁杰揉了揉额角。
“狄公,‘大食医方曹’又吵起来了。太医署的王医官认为大食人的‘放血疗法’过于凶险,无异于杀人,而大食医师则引经据典,说这是释放‘多余的黑胆汁’,双方几乎要动手,还砸坏了一个药杵……” 另一名属官匆匆进来汇报。
狄仁杰无奈地叹了口气:“去请孙真人(孙思邈,假设此时仍在世或被聘请为顾问)的高足前去调解。要他们争论可以,但需记录在案,不得损坏公物,更不得人身攻击。真理越辩越明,但需有礼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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